第182章 东返（2/2）

赵怀远从军务的角度接了一句：“英法联军的舰队已经在香港集结了。如果他们北上，天津和大沽口挡不住。如果他们同时封锁上海和宁波，我们的水师只能守住长江口，守不住整个海岸线。”

洪启明听完了三个人的意见，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沿海形势图。他用手指从香港划到天津，又从天津划到上海：“英法联军的目标是天津和大沽口，不是上海。上海是他们的贸易据点，他们不会自己把自己的生意断了。他们发这份照会，是试探——试探我们敢不敢在禁烟的事上硬扛。如果我们软了，他们下一步就会要求我们停止禁烟，再下一步就会要求我们开放鸦片贸易。”

他转过身来看着洪仁玕：“回照的措辞改硬。禁烟是中国内政，不容谈判。如果英法方面因为禁烟问题对中国商船采取行动，我们将采取对等措施。上海和宁波的港口照常开放，但英法商船如果参与鸦片走私，一律扣押。另外，通知叶名琛，广州的禁烟继续。英法的照会不用理。”

洪仁玕在回照稿子上改了几处措辞，把“愿与英法两国协商解决有关分歧”改成了“禁烟系中国内政，不容任何外来干涉。英法方面如因禁烟问题对中国商船采取行动，中方将采取对等回应”。他把改好的稿子递给洪启明看了一遍，洪启明点头：“发。”

回照发出去的第二天，周掌柜从上海发来了一封加急电报：“英法领事收到回照之后，当天下午在香港召开记者会，指责镇南王府‘单方面破坏通商秩序’。英国驻香港舰队已经进入战备状态，法国方面也在调动军舰。上海租界的英法侨民开始撤离，部分洋行已经关了门。另外，英国方面通过中间人传话，说如果镇南王府愿意在禁烟问题上‘暂缓执行’，英法方面可以‘考虑’不北上天津。”

洪启明看完电报，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对洪仁玕说了一句：“暂缓执行，就是让我们承认鸦片可以继续卖。这条路不能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南京城内的街面上有人在扫街，扫帚从青石板上划过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远处长江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南京一直延伸到镇江方向。

当天夜里，洪启明离开了南京。他沿着长江瞬移到宁波，在港口外的海面上停了下来。港口里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几艘战舰正靠在码头上，船身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灰色。铁大柱在一间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值班，正蹲在一张矮桌旁边核对明天出港的船只清单。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从桌沿上方抬起了头。洪启明在门口站定：“舰队什么时候能出海？”

“三艘主力舰已经完成了补给和检修，随时可以出发。剩下的两艘还在加装新到的火炮，进度比预期的快一些。如果现在就下令，三艘主力舰可以在几个时辰之内完成启航准备，剩下的两艘后续可以跟上。另外，从南洋买回来的那艘二手炮舰已经改装完了，也可以编入序列，但要延后几天才能出发。”

“明天天亮之前，三艘主力舰和那艘二手炮舰全部启航，目标渤海湾。剩下的两艘等火炮装完后再出发。舰队到达渤海湾之后，在天津外海列阵，监视英法联军的动向。如果没有接到进一步的指令，就保持待命状态，不主动进攻。”

铁大柱在册子上记下，又问了一句：“如果英法舰队先开火呢？”

洪启明看着他：“那就打。但只有他们先开火，我们才打。在他们开火之前，保持距离，监视动向。”

当天夜里，三艘主力舰的舱口盖被依次合拢，锚链被收起，船尾的旗杆上挂出了出航信号。天亮之前最后一艘船离港时，港口的雾正在散去，露出正在向东移动的舰影。船队驶出防波堤后开始转向北方，海面上的晨光正在从东边的天际线漫过来，映在船首的旗杆和船舷的钢板上，泛起持续移动的暖光。

当天傍晚，洪启明站在宁波港的防波堤上。港口的灯火正在暮色中亮起，几艘民船正在码头上卸货。他扶着防波堤的石栏站了一会儿，朝着东北方向的海面望了一眼。三艘主力舰和一艘炮舰已经离开了港口，正在向北驶去。它们在夜色中保持着编队，船头的灯光在暗色的海面上排列成一道移动的光线。

洪启明在防波堤上站了很久。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远处港口里的煤烟味。他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防波堤石栏上的温度，石头在夜风中已经凉透了。他站起来，沿着防波堤往回走。在他身后，宁波港的灯火正在暮色中铺展开来，覆盖着码头、货栈和正在卸货的船只。更远处，长江口的灯塔在夜色中持续地亮着，灯光在海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沿着海岸线向北延伸，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在南京，政务院正堂的灯还亮着。洪仁玕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份刚发出去的回照抄件和叶名琛从广州发来的电报。电报里说，广州城内的禁烟继续推进，鸦片销毁的池子已经挖好了第三个，叶名琛正在组织广州城内的士绅联名上书，支持禁烟。洪仁玕在电报末尾批了一行字：“照办。广州的禁烟不停，英法的照会不理。”

批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夜色很深，桌上的油灯烧得只剩下一小截灯芯。他站起来把灯芯拨长了一些，坐下来继续翻看下一份公文。虽然没有电，应该把汽油灯给发明出来，南京城内的灯火正在夜色中持续地亮着，从政务院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和近处街巷中的人家灯光。那些灯光在夏夜的微风中泛着暖意，沿着城墙的轮廓向远处延伸，覆盖着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