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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定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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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推进到甘州时,城内的清军残部已经撤往肃州方向,部分回民武装也在观望。善后处的文书在甘州城门口贴出告示,告示的内容与兰州一致,落款处盖着同样的印章。

甘州城内的街巷比凉州规整一些,城中心有一处钟楼,钟楼的台基用青砖砌成,四面各开一个拱门,拱门上方的砖雕还保留着明代的纹样。城内的商铺大多关着门,有几家半开着门板,里面的人在往外看。善后处的人在城门口设了粥棚,粥棚的锅灶从早晨烧到傍晚,米香在甘州城内的街巷里持续飘散。几个当地的老乡蹲在告示栏前面看了半天,有人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换人了。南边来的。”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甘州城外的戈壁上有一座大佛寺,寺内的卧佛长十余丈,是西夏年间修的。石达开在入城之后去寺里看了一趟。他在卧佛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烧香,也没有拜,只是站着看。寺里的老和尚站在旁边,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袈裟,手里攥着一串旧佛珠。他见石达开站在佛前不说话,开口说了一句:“施主从南边来?”

石达开点了点头。

老和尚又问了一句:“南边的仗打完了?”

“打完了。”

老和尚把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念了一声佛号,没有再问。

部队继续向西推进到肃州。肃州是河西走廊的最后一站,再往西就是嘉峪关。嘉峪关的城墙在戈壁边缘的阳光下泛着灰黄色的光泽,城楼上的旗帜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清军在嘉峪关的驻军不多,大部分是从甘州和肃州撤过去的残部。石达开没有急于攻城,命令部队在肃州休整,等左宗棠到兰州之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肃州城外的戈壁上有一条旧驿道,驿道的石板已经被风沙磨得光滑发亮,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夯土层。驿道旁边有一排枯死的胡杨,树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在戈壁上挣扎了很久。有人在胡杨树下蹲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的纹理,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树能活一千年,死了还能站一千年。”

同一天,洪启明在西安收到了左宗棠从陇山发来的电报。电报内容很短:“已过陇山,三日内到兰州。马化龙派人来迎,说要谈。我先谈,谈完再定。”

洪启明把电报放在桌上,提笔回了一封:“谈的时候把回民的事说清楚。田亩、赋税、驻军、治安,四条不能含糊。回民武装可以保留,但编制要报总督府备案,人数和武器要有数。马化龙本人愿意做官就给他一个位置,不愿意做官就保留他的地方声望,但不能再掌兵。”

电报发出去之后,洪启明在西安城墙上朝西北方向站了一会儿。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把城墙和田野的轮廓染成一层暗沉的暖色。远处的渭河在暮色中泛着细长的反光,河面上有几艘小船正在缓缓行驶。他的身后,西安的灯火正在陆续亮起。

他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刚才在肃州方向看到的那排枯死的胡杨。那些树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河西走廊是汉唐时期中原王朝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张骞出使西域走的就是这条路,霍去病打通河西走廊之后,汉武帝在这里设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四郡的名字,每一个都有讲究:武威,是“武功军威”的意思;张掖,是“张国臂掖,以通西域”的意思;酒泉,据说是因为城下有泉,泉水如酒;敦煌,是“敦,大也;煌,盛也”。

而嘉峪关,是明代修的。明代在河西走廊的西端修了嘉峪关,把关口封上了,把西域关在了外面。从那时起,河西走廊就从一个通往西域的通道,变成了一条防御的边墙。丝绸之路断了,敦煌的莫高窟也渐渐被人忘了。

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了下去。

几天后,左宗棠到了兰州。马化龙的人在兰州城外等了两天,把左宗棠迎进了总督衙门。左宗棠在总督衙门里跟马化龙的代表谈了三天。三天的会谈之后,马化龙的代表在会谈纪要上签了字,确认愿意与镇南王府合作,但有一个要求:回民聚居地区的土地、宗教和生活习惯不受外来干涉,回民有权按自己的传统方式处理内部事务。左宗棠在会谈纪要上批了一行字:“回民聚居区不设常驻军,但总督府有权在必要时派员巡查。回民团练的编制、人数、武器须报总督府备案。此条试行一年,一年后视情况调整。”

消息传回西安时,洪启明正在看一份关于河西走廊商路恢复的报告。他看完电报之后把它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渭河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中缓缓流淌,河面上的船比平时少了一些,但依然有夜航船在缓缓移动。

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河西走廊的商路恢复之后,商队里要安排测绘人员和情报人员,跟着商队往西走,把沿途的地形、水源和驻军情况记下来。商队到敦煌,测绘队就到敦煌。商队到玉门,测绘队就到玉门。再往西的地方,先派小股骑兵去探,探明白了再派商队。”

批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院子里有人在扫街,扫帚从青石板上划过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他睁开眼的时候,桌上的蜡烛已经烧短了一截。他站起来把灯芯拨长了一些,坐下来继续翻看下一份公文。

而在河西走廊的戈壁上,石达开的部队正在肃州休整。夜色从祁连山的方向漫过来,覆盖着戈壁、城墙和村庄。远处的嘉峪关在夜色中安静地卧着,关楼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更远处,玉门关的方向,戈壁正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面正在等待被凿开的石壁。那排枯死的胡杨立在旧驿道旁边,树干在夜色中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在戈壁上站了很久很久,还会继续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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