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长安(2/2)
降兵方面,洪启明提出了一个方案:降兵不遣散,也不全部关押,而是编成工队,由善后处统一安排劳动。劳动的内容包括修复城墙、疏浚护城河、修缮渠系、平整官道和清理城内的废墟。工队按军队编制,每百人设一个队长,由原来的清军军官担任,善后处派指导员。工钱按天结算,每人每天三十枚铜元,管两顿饭。劳动表现好的可以编入新军,表现差的延长劳动期限。
旧吏和士绅们对这个方案有些疑虑。一个姓赵的旧吏站起来问了一句:“降兵编成工队,如果他们在工地上闹事怎么办?”
洪启明回答:“工队里有指导员,有队长,有善后处的巡查队。闹事的按军法处置,不闹事的按时发工钱。工钱发现钱,不欠账。干满三个月,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的发地种。”
赵旧吏没有再追问,但他在座位上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洪启明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春耕和渠系修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关中的渠系荒废了好几年,渭河的水量也不够。我从四川调了一批耐旱麦种,已经在路上了。渠系的修复由左宗棠从云贵调人协助,工钱由四川善后处拨付。另外,善后处要派人到各县去查田亩和人口,登记造册,准备秋后征收田赋。”
会议结束之后,洪启明在府衙的偏厅里单独见了石达开。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张纸,纸上是他今天早上在城墙上默念的那首诗。他把纸递给石达开:“我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想到这首诗。长安是汉唐的都城,我们打下来不难,但守下来、治好了才难。”
石达开把纸接过去看了一遍。纸上写的是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石达开看完之后把纸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长安还在叛军手里。我们今天拿回来了。但你说得对,守下来、治好了才难。”
洪启明在府衙里坐了一下午,把西安城内的善后方案逐条梳理了一遍。傍晚的时候他走出府衙,沿着东大街走了一段。街面上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但有几家已经半开着门板,里面的人在往外看。他走到东门附近的时候,看到善后处的人正在城门口张贴告示。告示的内容是安民告示,宣布西安城已经易主,城内秩序由善后处维持,百姓各安其业,商铺照常开门。告示的末尾附了一段话:“降兵编入工队,从事修城、浚河、修渠、平路等劳动。工钱按日结算,表现好者可编入新军。”
告示贴出去之后,城门口围了一群人。有人蹲在告示栏前面逐字逐句地看,有人看了之后转身走了,有人看了半天之后问旁边的人:“工钱真的发?”旁边的人说:“发。我昨天在粥棚领粥的时候看到善后处的人在发铜元,一人三十枚。”
同一天下午,善后处的人在城内的几个空地上设了登记点,开始登记降兵和城内的闲散劳力。登记点的桌子前面排了短队,有人在桌子前面报名字和年龄,善后处的人在册子上记下,发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工队的编号和姓名。领了木牌的人被带到城东的一片旧营房里,营房里已经搭好了铺位和伙房,有人在门口领了一套粗布工装和一双布鞋。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工队在城东的旧营房外面集合,编成五个队,每队一百人。带队的是原来的清军哨长,善后处派了五个指导员,每人带一个队。工队当天上午开到了城墙根下,开始修复城墙的破损处和疏浚护城河。有人在城墙根下挖土,有人在护城河里清淤,有人把挖出来的土方运到城外的低洼处填平。工地上有人在喊号子,声音在城墙根下回荡,间隔均匀。
同一天,洪启明在西安城外的农田里查看墒情。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探了探土壤的湿度。田里的土干硬,表层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对随行的善后处官员说:“渭河的水量不够,光靠渠系修好了也不够。要打井。关中地下水位不深,打井可以补渠水的不足。先从西安城外开始,每个村打两口井,井水用来浇苗。”
善后处的官员在册子上记下,问了一句:“打井的工钱从哪里出?”
“从工队的账上出。打井的工队单独编一个队,专门负责打井。工钱按天结算,跟修城墙的工队一样。”
同一天,何锦堂从杭州发来了一封电报,内容是内燃机的仿制进度。汽油机的样机已经组装完成,在工坊里试运转了三天,运行平稳,没有出现明显的故障。柴油机的喷油泵还在调试中,柱塞和套筒的配合间隙需要进一步缩小。何锦堂在电报末尾说:“汽油机的样机可以装在小型车辆上试运行了,先装在杭州到宁波的运货车上跑一趟,看看实际效果。”
洪启明看完电报,提笔回了一行字:“汽油机先装车试运行。柴油机继续调试,不急。另外,机器局那边如果有多余的产能,可以试着仿制一批小型的抽水机,用汽油机驱动,轻便好用,适合关中打井之后抽水浇地。”
同一天傍晚,洪启明在西安城墙上站了一会儿。暮色从渭河的方向漫过来,覆盖着城墙、街巷和田野。城墙下的工地上,工队已经收工了,有人蹲在城墙根下歇脚,有人沿着护城河往回走。城内的街巷中,新点的灯火正在陆续亮起,从城墙根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远处大雁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碑林方向的古槐树冠在暗下来的天光中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看着暮色合拢,看着灯火亮起,看着城墙根下的工队收工回家。他靠着墙垛站直了身体,朝城内的方向望了一会儿,脚踏在厚重的历史城墙上,心里发着宏愿,一定要恢复并超越强汉盛唐。然后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了下去。在他身后,西安城的夜色正在从渭河的方向铺展开来,覆盖着城墙、街巷和田野,把整座城市的轮廓收拢进一片正在合拢的暗蓝色里。城墙根下的工地上,最后一盏马灯还亮着,灯光在夜色中形成一团温暖的橘色光晕,在地面上铺开一片薄薄的光。远处的钟楼在夜色中安静地卧着,钟楼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