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天府（1/2）

成都城内的秩序在善后处挂牌后的第三天开始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城门在清晨准时开启，傍晚准时关闭，进出的人流比入城头两天更稠密了。城门口的告示栏里贴着几份新的告示：一份关于以工代赈的招募公告，一份关于新币兑换的说明，还有一份关于长江航运恢复的通知。

但真正让善后处头疼的事，从挂牌第二天就开始了。

第一件事是清点降兵。福陞在凤凰山粮仓投降时，身边只剩下三千余人。但成都城内的清军远不止这个数。善后处和军务署联合组织了一次全面清点，用了三天时间，把城内城外的清军降兵、散兵和民团全部登记在册。清点结果出来之后，数字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成都城内外的清军总数接近四万两千人，其中在攻城战和巷战中伤亡约六千，逃散约八千，剩下的两万八千人在城破之后陆续向善后处登记投降。

这两万八千人里，成分复杂。最大的一股是四川本地的绿营和团练，约一万五千人，大多是成都周边各府县招募的本地人，家就在附近，打散了也能回家种田。第二股是从云南和贵州撤退过来的清军残部，约八千人，这些人跟着福陞和蒋霨远从昆明一路退到成都，家在云贵，无亲无故，手里又没有积蓄，是降兵里最不安定的一批。第三股是旗兵和清廷从北方调来的少量驻防军，约三千人，大多是满洲和蒙古旗人，家在北方，在成都没有根基，也没有出路。此外还有约两千人的杂牌武装，有散兵游勇，也有地方上临时拉来的民团，成分最杂，纪律最差。

石达开在清点完成后的第二天召开了一次专门的会议。到会的有李秀成、陈玉成、李世贤、赵怀远，以及从重庆赶来的杨福清。石达开把降兵的清册摆在桌上，开门见山说了一句：“两万八千人，关在城里吃闲饭，吃一个月我们就得从湖北调粮。得尽快处置。”

李秀成先开口：“四川本地的绿营和团练，愿意留的编入成都卫戍部队，不愿意留的遣散回乡。这一批最好办，家近，遣散了也不会跑远。”

陈玉成接了一句：“云贵来的那八千最难办。他们在云贵跟我们对峙过，手上沾过血。全部遣散，他们跑回山里落草，将来还得剿。全部编入新军，成都城里的四川兵和云贵兵放在一起，迟早出事。”

李世贤从广西兵的角度补了一句：“云贵兵可以单独编营，放在绵阳。绵阳离成都不远不近，离云贵也不远不近。他们想回家可以请假，想闹事也闹不到成都。这一批我赞成。”

杨福清从重庆带来的意见是：“旗兵那三千人，不能放在成都。成都的旗人不少，旗兵和旗人放在一起，容易生出事端。我的意见是把旗兵调到川北的广元驻防，那里地广人稀，离成都有距离，也离陕西方向近，将来如果要打陕西，广元是个前哨。”

赵怀远从军务署的角度提了最后一条：“两千杂牌武装，挑出精壮的编入工队，剩下的老弱遣散。工队正好缺人，以工代赈的码头和河道工程正需要劳力。这一批人不用发路费，直接转工队，管吃管住，做满三个月再决定去留。”

石达开把四个人的意见综合了一遍，在降兵清册上画了几个圈，然后把清册推到桌子中央：“四川兵一万五千，编入成都卫戍部队，由军务署派营官，原清军军官降级留用。云贵兵八千，编为绵阳驻军营，正营官由军务署派，副营官从原清军军官中选。旗兵三千，调广元驻防，由李世贤从广西兵里抽一个营过去搭配，防止旗兵闹事。杂牌两千，转工队，做满三个月再说。”

方案定下来之后，赵怀远问了一句：“多隆武怎么安排？”

石达开看了他一眼：“多隆武是福陞手底下最能打的，也是降将里官最大的。让他去绵阳带云贵兵，给他一个副营官的位置。正营官从我们的人里派。他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就发路费让他回东北老家。”

多隆武被叫到善后处的时候，石达开把方案跟他说了一遍。多隆武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云贵兵里那三个营官，我能不能带过去？”

石达开点头：“可以。但那三个营官不能带兵，只能做文书和联络。带兵的事由正营官说了算。”

多隆武没有再争，站起来拱了拱手：“我去绵阳。”

但旗兵那边出了麻烦。旗兵的三千人在城破之后被暂时安置在城西的两座旧庙里，庙不大，三千人挤在一起，连坐的地方都不够。善后处每天往庙里送两顿饭，但送饭的人手不够，饭送到的时候常常已经凉了。第三天上午，旗兵里有人开始砸庙里的门窗，把木门拆下来当柴烧。善后处的人去制止，被旗兵围住推搡了一阵。消息传到石达开那里，他派了一个营的兵过去，把庙门口封住，但没有进去抓人。

当天下午，洪启明去了城西的旧庙。他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让随从把庙里的旗兵头目叫出来。出来的是一个姓关的佐领，四十多岁，旗人，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他站在庙门口，看着洪启明，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洪启明先开口：“庙里冷，饭是凉的，我知道。明天开始，饭从善后处的伙房直接送，送到的时候还是热的。炭火每天送两筐，你们自己烧。庙里挤，三天之内把你们调到城北的旧营房，那里有炕，能住人。广元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去了之后有房子有地，愿意种地的分地，愿意当兵的原饷不变。”

关佐领听完了，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我们到了广元之后，能不能回来？”

洪启明看着他：“能回来。但不是现在。等四川稳了，你们想回来就回来。”

关佐领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了庙里。第二天，善后处的伙房把热饭送到了庙门口。第三天，旗兵被调到了城北旧营房。第五天，关佐领带着三千旗兵沿官道向广元方向开拔了。

但云贵兵那边出了更大的事。绵阳驻军营的方案定下来的当天夜里，城北营房里又跑了十几个云贵兵。这一次追回来的只有五个，其余的跑进了成都以西的山里。石达开接到报告之后，把多隆武叫了过来。多隆武站在他面前，脸色不太好。石达开问了一句：“你跟他们说了没有？”

“说了。我说去绵阳有饷有粮，愿意回家的发路费。他们不信。”

石达开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了一句：“你再去一趟。跟他们说，想回家的，我发路费，每人三枚银元，再发一张路条，沿途的驿站管饭。走了之后如果还想回来，绵阳营的位置给他们留着。跑进山里的，我不追。但有一条——不能带武器走。武器留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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