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代差(2/2)
当天夜里,洪启明让何锦堂把迫击炮的射表和跳眼法的操作要领写一份简明的册子,连夜抄了十几份,分发给各营的炮手和斥候。册子上第一页写着:“跳眼法测距:伸右臂,竖拇指,闭左眼睁右眼,拇指一侧对准目标。换眼,看拇指跳动距离。跳动距离乘十,即为实际距离。练熟之后,偏差在半里之内。”
册子发下去之后,黄文金连夜把几个迫击炮手叫到营帐里,用油灯照着册子上的图例,让每人对着营帐外面的树影练了十几遍跳眼法。有一个炮手起初换眼的时候总是搞混左右,闭错眼睛,旁边的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左眼右眼,左眼右眼,跟你说多少遍了。”
军务署的会开到第三天的时候,正堂里坐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从湖北、湖南赶来的几个军务署官员在桌边加了一排椅子,刚从云贵方向回来的左宗棠也派了代表列席。石达开把炭条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重庆沿着长江划到宜宾,又从宜宾拐向成都的方向:“重庆拿下之后,长江上游的通道打开了。成都的清军现在成了孤军,但他们在城里囤了将近两年的粮草,城墙也厚,如果围而不攻,他们能撑到明年开春。开春之前必须拿下来,不然雨季一到,山路全烂,补给线就断了。”
黄文金坐在对面,把一份川南各隘口的清军布防图摊在桌上:“川南方向的清军还有大约一万多人,分布在叙永、泸州和宜宾之间,控制着沱江和岷江的汇合处。如果不把这些清军清理掉,石帅从重庆西进的部队侧翼就会暴露。”
赵怀远从军务署的角度补了一句:“从重庆到成都,直线距离大约六百里,但实际行军距离超过八百里。清军的成都城防纵深大约三里,前哨阵地布置在城外十几里处。我们的炮虽然射程远,但炮本身要靠骡马和人力拖运,山路上一门炮需要十几个人推。从重庆到成都,光是拖炮就要走半个月。”
洪启明站在地图前听完了所有人的汇报,没有急着下结论。他转过身来,先问石达开:“成都城里的清军守将是谁?”
“福陞。”石达开回答,“就是昆明那个福陞,他从昆明跑到成都之后,被清廷任命为四川提督,现在负责成都城防。此人打仗不算高明,但做事稳当。他在成都城外的几处高地上都设了炮台,炮台周围挖了壕沟,壕沟前面还埋了鹿角和铁蒺藜。他的想法很简单——等你来攻,我守。”
洪启明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福陞这个人我在昆明的时候听张之洞说过。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出击的将领,他的长处是守城。对付他,不能硬攻,得先把他城外的炮台和粮仓打掉,让他困在城里出不来。成都城内的存粮能撑到明年开春,但如果我们把他的城外粮仓全部端掉,他城里的存粮只够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要么开城,要么饿死。”
石达开蹲在地图前面,用炭条在成都外围画了几个圈:“福陞的粮仓主要在城北的凤凰山和城东的牛市口。凤凰山的粮仓有城墙围着,城外炮台掩护。牛市口的粮仓在城外,守军不多。”
洪启明看着地图上那两个圈,又看了一眼何锦堂昨天送来的克虏伯炮射程测算表:“凤凰山的粮仓在成都城墙以北大约五里。克虏伯炮的射程覆盖得到。明天试炮的时候,让炮手打一发到凤凰山方向的标定点,看看实际落点跟测算差了多远。”
石达开点头应下,但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之后,又问了一句:“成都打下来之后,城里的清军降兵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让正堂里安静了片刻。洪启明看着他:“你的意见呢?”
“福陞手底下有四万多人,其中一半是本地招募的川军,另一半是从云南和贵州撤退过来的残部。川军好办,愿意留的编入新军,不愿意留的遣散。但云南和贵州的残部不一样——他们在云贵跟我们对峙了一年多,手上沾过血。如果全部遣散,他们跑回山里落草,将来的麻烦比现在更大。”
黄文金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我的意见是,云南和贵州的残部单独编成一个营,放在成都附近驻扎,由我们的人担任营官。他们的家眷大多在云贵,不会跑。等四川战事结束之后,再把他们调回云贵去。”他停了一下,“但不能让他们留在成都。成都的旗人不少,旗兵和云贵残部放在一起,容易出事。”
洪启明听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江面上有几艘归航的船正在缓缓靠岸,船头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云贵残部编一个营,放在成都以北的绵阳驻扎。绵阳离成都三百里,离他们的家乡不算太远,也不至于在成都城里生事。营官由军务署选派,副营官从他们自己的人里面推。这一条写进善后章程里。”
会议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石达开和黄文金没有立刻走,留在正堂里继续商量成都外围的进攻路线。赵怀远收拾了桌上的地图和文件,走到门口的时候被洪启明叫住了。
“军务署明天出一份命令,”洪启明站在地图前面,手指还按在成都的位置上,“克虏伯炮编成两个炮队,每队六门。炮队的指挥官由何锦堂从机器局的人里面推荐,但炮队的人事和后勤归军务署管。另外,迫击炮编成四个小队,每队两门,配到各步兵营去。迫击炮的操作手从各营现有的炮手里挑,挑出来之后集中训练三天,练跳眼法和射表换算。三天之后,各营带回自己的迫击炮,自己练。”
赵怀远记下之后,问了一句:“炮队训练用的实弹怎么算?”
“每天每门炮打十发,十天之内打完。炮弹不够,让机器局连夜赶。成都打完之后,炮弹的消耗量只会更大,机器局那边的产量得跟上。”
赵怀远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正堂里只剩下洪启明一个人。他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成都的位置,然后走到桌边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新的电报。电报是左宗棠从昆明发来的,内容很短:“云贵粮草已发川南。云南银矿本月出银一万两,下月预计两万两。矿工不够,需要从贵州调人。”他在电报末尾批了一行字:“准。贵州调一千人往云南银矿。工钱照昆明标准发。”
批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远处江面上有船灯在缓缓移动,灯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暖黄色。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克虏伯炮的射表上。射表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何锦堂手绘的对比图,画的是克虏伯炮和清军旧式前装炮的弹道剖面。两条弹道画在同一张图上,一条平直而修长,从炮口延伸出去几乎看不到明显的下坠;另一条短粗而弯曲,像一块抛出去的石头。两条线并排放在一起,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差距一眼就能看出来。
洪启明看了一会儿那张图,把射表合上,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夜色很深,远处的江面上还有零星的船灯在移动。他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走回了正堂。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短了,火光比刚才暗了一些。他没有去拨灯芯,在桌边坐下来,摊开一份新的作战计划,在第一页写下了两个字:“成都。”
三天之后,十二门克虏伯炮在重庆城外完成了全部组装和校准。何锦堂把炮手编成两个炮队,每队六门炮,炮手和装填手都是从各营抽调的老兵,此前打过湘军的旧式炮,换装克虏伯之后用了两天时间适应新的瞄准装置和驻退机构。第四天清晨,第一炮队从重庆出发,沿着官道向西推进。炮队的前面是石达开的步兵前锋营,后面跟着辎重队和弹药车。第二炮队推迟一天出发,负责掩护黄文金从川南方向北上成都的部队。
炮队出发的那天早晨,洪启明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江面上有雾,雾贴着水面流动,把对岸的城墙轮廓裹在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码头上的栈桥被昨夜的雨水打湿了,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江水,水凉而平稳。远处的炮队在官道上渐渐走远了,骡马的蹄声和炮车的轮声混在一起,在晨雾中越来越轻。他站起来的时候,视野角落里那行系统提示还在——空间感知范围覆盖了整条长江上游防线,从重庆到成都之间的每一处驿站和渡口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清晰浮现。他看了一会儿江面上正在散去的雾气,转身走回了指挥所。指挥所桌上的地图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一张纸条压在茶碗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