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代差(1/2)
重庆拿下之后的第三天,军务署在重庆府衙的正堂里召开了一次战情分析会。正堂不大,墙上挂着四川全境的军事地图,图上的成都和周边几座县城被红笔圈着,旁边标注了清军各部的驻防位置和兵力估算。石达开蹲在地图前面,手里攥着一份新到的清军布防情报;黄文金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份各部队的装备清册和弹药消耗统计;赵怀远站在门口,刚从码头上过来,衣摆上还沾着长江边的水汽和尘土。
洪启明站在地图的正前方,先让各部队的主官把近期的损失和消耗报了一遍。石达开先开了口:“部队推进了快三百里了,清军的抵抗虽然不算猛烈,但他们的炮打得很远,虽然准头不好,但炮弹能落到我们的阵地上,导致部队的推进速度受限。我们的火炮要推进到距离城墙较近的位置才能有效轰击,而清军的炮可以提前开火,虽然打不太准,但造成了明显的迟滞和伤亡。”
洪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份从宁波港发来的电报,电报纸折叠整齐,展开之后能看到几行清晰的数字和标注:“十二门新式克虏伯后膛炮已经运抵重庆。三天之内完成安装和校准。”
石达开抬起头来:“新式克虏伯炮的射程到底有多远?清军那些前装炮,有效射程也就几百步到一里出头,我们之前交过手。但成都不比重庆,城墙更厚,清军在城外挖了几道壕沟,壕沟后面还布置了抬枪阵地,就等着我们的人往上压。”
何锦堂蹲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这时站起来,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卷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的是几种火炮的射程和精度对照,最上面一行是清军常见的前装滑膛炮数据:六百斤到三千斤的铸铁前膛炮,有效射程在三百步到八百步之间,超过这个距离弹道就开始发散,炮弹落点散布的范围比一座打谷场还大。少数从欧洲买来的旧式后膛炮,炮管磨损严重,膛线磨平了大半,有效射程不到三里,打出去的炮弹常常偏出几十步远。清军的抬枪和劈山炮更差,抬枪的射程只有两百多步,劈山炮最大射程不过一里。而新式克虏伯后膛炮的有效射程将近二十里,炮弹采用圆柱形设计,在膛内沿膛线旋转,出膛后弹道平直稳定,即使在最远射程附近也能保持可预测的弹着点分布。何锦堂指着最后一行数字说了一句:“从我们的炮位到成都城墙,走直线大约十二里。清军的炮够不到我们,我们的炮能打到他们城里。”
石达开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把炭条搁在桌上:“明天试炮,我要亲眼看看。”
当天下午,运炮的船队靠了重庆码头。船工们掀开舱盖,露出头,放在栈桥旁边的空地上。何锦堂带着几个从机器局调来的技术人员蹲在箱子前面,用撬棍撬开箱盖,露出里面被固定在木架上的炮管和炮架,以及旁边码放整齐的炮弹箱和配件箱。炮管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光泽,表面光滑均匀,用手摸过去能感觉到钢铁特有的那种冰凉。炮架是钢制的,带有驻退机构和俯仰调节装置,比清军那些架在木制炮车上的铁炮整整高出一个时代。
第二天清晨,重庆城外的江边空地上,第一门新式克虏伯炮完成了组装。炮架稳稳地固定在地面上,炮管指向成都的方向。何锦堂蹲在炮架旁边,用水平尺校准炮管的俯仰角度,确认了瞄准装置和驻退机构的状态,然后站起来退到了安全位置。试射的第一发炮弹在晨光中飞过长江,落在对岸的一处山坡上,炸出一团灰白色的烟尘。炮弹落点周围几十步范围内的碎石和草皮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弹坑深达半人高。在场的几个营官蹲在观察点边缘,看着远处的烟尘慢慢散开,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一炮要是落在城墙上……”
第二发炮弹调整了角度之后再次发射,落点比第一次更接近目标中心。何锦堂蹲在炮架旁边记录着数据,在纸上标注了落点偏差和修正参数。
试射结束之后,各营的军官被召集到江边空地上。洪启明没有让何锦堂继续讲数据,而是让人把从清军阵地上缴获来的两门旧式前装炮也推到了空地上,跟新式克虏伯炮摆在一起。两门旧炮一门是三千斤的铸铁前膛炮,炮身上锈迹斑斑,炮口内壁凹凸不平;另一门是从欧洲买来的二手后膛炮,炮管上的膛线已经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洪启明站在两门旧炮中间,拍了拍新式克虏伯炮的炮管:“各位刚才都看到了。清军的炮打一里,我们的炮打十二里。清军的炮打一炮装一次药,我们的炮打完了退壳装弹再打,速度是他们的三倍。清军的炮打出去的炮弹落点散布几十步,我们的炮打出去的炮弹能落进同一个弹坑。这不是差一代的事,这是差了三代。”
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场的人:“清军在成都城里还有四万多人,火炮几百门。但他们的炮够不到我们,我们能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把炮弹送进他们的城墙和粮仓。这场仗怎么打,各位心里应该清楚了。”
话虽如此,当天下午的实弹演示却出了岔子。
何锦堂安排了一轮三发连续射击,目标是江对岸山坡上事先标定好的三处目标。第一发和第二发都准确命中,但第三发炮弹打出去之后,炮手在调整俯仰角度时出了偏差,炮弹落在目标右侧大约二十步的位置。何锦堂皱了一下眉头,走过去检查炮架。问题不在炮上,在炮手。操作这门炮的是从湖南调来的一个年轻炮手,此前用的是旧式前装炮,习惯了凭感觉调整角度,对新式克虏伯炮的瞄准装置和刻度系统不熟悉,第三发的时候着急了,没有重新校准就拉了火绳。
洪启明站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没有当场发火。他等何锦堂检查完炮架、确认火炮本身没有问题之后,把那个年轻炮手叫到面前。炮手脸色发白,站在洪启明面前不敢抬头。洪启明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炮是好炮,人得练。从明天起,每天打二十发实弹,打到你能闭着眼睛把炮弹送进同一个弹坑为止。炮弹不够,找我批。”
炮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但演示还没有结束。洪启明让何锦堂从后营调了两门迫击炮上来。这两门炮比克虏伯炮小得多,炮管短而粗,底座是一块方形的钢制底板,整个炮身连底座加起来不到六十斤。何锦堂把迫击炮架在空地上,指着远处山坡上的一个反斜面说:“那个位置,克虏伯炮打不到。弹道太平,炮弹会从山坡上方飞过去。但迫击炮可以。”
他蹲下来,把炮管的角度调到接近垂直,然后从弹药箱里取出一发炮弹。炮弹短而粗,弹身上铸着细密的散热槽,尾翼是薄钢片做的。他把炮弹从炮口滑进去,炮弹在炮管内下落到底部,撞击底火,随即发射出去。炮弹以一道高高的抛物线飞向远处的山坡,越过山脊线,落在反斜面后面的凹地里,炸出一团烟尘。从发射到命中,不过几息之间。
在场的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黄文金走过去蹲在迫击炮旁边,伸手摸了摸炮管,问了一句:“这个怎么打准?”
何锦堂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在地上画了两个点和一条弧线:“迫击炮是曲射,弹道是抛物线,不像克虏伯炮那样直着打出去。瞄准的时候不需要看到目标,只需要知道目标在山的哪一面、距离多远。测距离的办法,最简便的是跳眼法。”
他站起来,侧过身,伸出右臂,竖起拇指,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的视线沿拇指的一侧对准远处山坡上的一个目标点。然后他闭上眼睛,换另一只眼睛看,拇指的位置在视野里“跳”到了目标点的左侧,与目标点之间拉开了一段横向距离。他目测了那段距离,嘴里报出一个数字:“三十步左右。乘以十,就是三百步。大概一里的距离。”
在场的几个营官互相看了一眼。石达开蹲在地上看着何锦堂的演示,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这个‘跳’出来的距离,怎么估得准?”
“练。”何锦堂把手臂放下来,“臂长是固定的,两眼之间的距离也是固定的,两个数一比,大概就是十比一的关系。你看到拇指‘跳’出去的那段距离,不管是十步还是三十步,乘以十就是实际距离。练上几百遍,估出来的距离跟用尺子量出来的差不了太多。迫击炮的射程近,打一里两里的目标,这个精度够用了。”
黄文金站起来,也试着比了一下。他伸出右臂,竖起拇指,闭左眼睁右眼瞄了一处目标,然后换眼,看拇指“跳”出去的距离。他估了一下,报了一个数。何锦堂用炮上的角度盘核对了一下,偏差不到半里。
“能打。”黄文金把手臂放下来,“川南那些山头上清军的哨位,克虏伯炮打不着,这个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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