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川流（2/2）

洪启明把一袋弹药放在营帐角落的地上，站起来看着石达开：“这次补给的量足够你打十天。十天之内，你必须拿下万县，然后分兵南下取重庆，北上取成都。如果十天打不下来，下一批物资到不了。”

石达开看着他：“下一批物资什么时候到？”

“打下来之后。”

石达开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手指在桌面的地图上叩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明白。”

洪启明没有久留。他在营帐里站了一会儿，跟石达开确认了物资清单和分配方案，然后转身走出了营帐。夜色中，营地外沿的哨兵正在巡逻。他沿着山坳的边缘走出营地范围，在暗处启动瞬移，往下一个方向移动。

他在万县之战前的那几天里，逐一走访了前线各营的主官。每到一处，他都在营帐或指挥所附近留下物资，但没有一次是在营地外围随意堆放。他把物资放在主官的营帐旁边，或是指挥所的视线范围之内，东西不多不少，正好够这支部队支撑到下一批补给到来。有几处营地的主官在第二天清晨发现物资时，先看到了弹药箱和粮袋，然后看到了箱体上印着的军务署标记和封口绳上的编号。有人蹲下来检查编号，发现每一批物资的编号都是对应的，不能多领，也不能少领。

但真正让各营主官心里发紧的，是另外一件事。

洪启明在给一个姓周的营官送物资时，落在了周营官营帐外面的帐幕后面。当时周营官正在营帐里跟手下两个哨长交代任务，声音隔着帐篷布传出来，说的是关于明天一早出发的路线和口令。洪启明在帐幕后面蹲了一会儿，等周营官交代完任务，两个哨长走出营帐之后，他才从帐幕后面走出来，把物资放在营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周营官一眼。周营官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洪启明只说了一句：“物资在门口。明天出发之前发下去。”然后转身走了。

这件事周营官没有跟任何人说，但第二天早上，他在给各哨分发物资的时候，手明显比平时稳了一些。隔壁营的李营官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他那天晚上在营帐里核对花名册，听到帐外有动静，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洪启明的背影从帐外走过，脚边放着一箱弹药。李营官在营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把弹药箱搬进去，在花名册上登记了数目。

消息在营官之间传得很快。不到三天，川南前线的各营主官都知道了一件事——洪启明会亲自送物资到营帐门口，而且他来的时间从来不确定，有时在半夜，有时在清晨，有时在部队刚刚宿营之后。他每一次来，都是独自一人，不带护卫，但也没有人能拦住他。有几个营官私下议论的时候说了一句：“他是怎么来的？营外那么多哨，怎么没人看到？”另一个营官低声回了一句：“别问。问多了不好。”

这句话传开之后，各营主官在收到物资之后养成了一个习惯——登记数目、核查编号、在清单上签字。没有人敢虚报数字，也没有人敢私下扣留物资。因为他们都知道一件事：洪启明能把物资放到他们的营帐门口，也能在同样的距离上出现在他们面前，而他出现的时候，没有人有时间做出反应。

万县之战在三天之后打响。石达开集中了十二门克虏伯炮，在万县正面轰击清军的防线。炮击持续了两个时辰，清军在山口两侧的工事被逐一摧毁。炮击之后，步兵分两路从山口两侧发起冲锋，清军的防线在中午之前崩溃。石达开的部队在当天下午占领了万县县城，清军的残余部队向西北方向退往梁平。

同一天，黄文金的部队在川南突破了清军的最后一道防线，沿着沱江的走向向成都方向推进。两路部队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日缩短。

十一月初，重庆城内的清军守将在外围阵地全部丢失后决定弃城。他们在夜间从重庆西门撤出，沿陆路向成都方向退去。石达开的部队在次日天亮后进入重庆城区，控制了粮仓和衙门，没有进行大规模追剿。

同一天，洪启明站在长江岸边。江面上有几艘夜航船正在缓缓行驶，船头的灯火在江水中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他的空间里正在储存新一批物资，等待根据前线需求进行分配。每一批物资的配发数量和优先级都由他与前方部队之间的电报和信使渠道确认后逐批安排。他的目光沿着江面向上游望去，远处重庆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安静地卧着，城头上新换的旗帜在月光下低垂着。江水在他脚下持续地流淌着，夜风从上游吹来，带着山间的松木气息和远处正在燃烧的篝火的气味。

他在江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临时指挥所。指挥所的桌上摊着一份新的电报，是左宗棠从昆明发来的。电报上说，云贵两省的第一批粮草已经在叙永集中，正沿着刚刚修复的驿道向川南方向转运。另外，云南南部的车里和孟连两个土司已经正式归附，滇南通往缅甸方向的商路正在恢复通行。电报末尾附了一句话：“四川打完之后，云南的银矿可以开始供应军费。”

洪启明看完电报，把它放在桌角，提笔在电报底稿上批了一行字：“知道了。粮草到川南之后，转给石达开和黄文金两部。云南银矿的事，等四川战事结束之后再议。”

批完之后他把笔搁下，走到窗前。窗外的江面上，夜航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从重庆一直延伸到下游方向，在夜色中连成一道断续的光带。远处成都方向的天空泛着一层浅淡的暗红色，那是成都城内的灯火映在云层上的反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摊开一份新的作战计划。成都还在清军手里，但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