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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定策和云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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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地、管粮、管打架。寨子里的事,土司说了算。”

左宗棠站在石阶上,看着寨老的眼睛:“以后土司不管了。地归种地的人,粮归种粮的人,打架的事归官府管。你愿不愿意?”

寨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寨门口,背靠着吊脚楼的木柱,目光从左宗棠脸上移到旁边两个随从身上,又移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土司有兵。你不怕土司打你?”

“土司的兵有多少?”

“整个丹江厅,土司能调三百人。”

左宗棠点了点头,转过身对随从说了一句:“记下来。丹江厅土司,能调三百人。”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寨老:“你帮我传一句话给土司——三天之后,我在丹江厅城里等他。他来了,我请他喝茶。他不来,我请他吃刀。”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第三天上午,丹江厅的土司果然来了。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腰间别着一把银鞘短刀,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在城里的一间旧祠堂里见到了左宗棠。左宗棠坐在祠堂正中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碗茶。土司进门之后,左宗棠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

土司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先开口了:“左大人,你说地归种地的人,那我的人怎么办?我手底下三百个兵,从我爷爷那辈就跟着我家了。地没了,他们吃什么?”

左宗棠把茶碗放下,看着他:“你的兵可以编入地方保安队,饷银由云贵总督府发。你本人的土司衔保留,但不再管地方行政。田亩登记归善后处,收税归善后处,治安归保安队。你只管一件事——把你的人管好,别出事。”

土司沉默了一阵,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如果我不愿意呢?”

左宗棠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云贵总督府的第一号令。上面写得很清楚——凡土司主动交出地方行政权的,保留土司衔,家产不动,子弟可以到昆明读书。凡抗拒不交的,兵临城下之日,土司衔革除,家产充公,本人按抗命论处。”

土司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边上捏了捏,最后把纸折好放回桌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回去想想。”

左宗棠点了点头:“想三天。三天之后给我回话。”

土司没有等三天。第二天傍晚,他就派人送来了回话:丹江厅愿意交出地方行政权,土司手下的三百兵编入保安队,田亩登记从下个月开始。左宗棠收到回话之后,在丹江厅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继续往南走。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走遍了黔东南和黔南的十几个土司领地。有的土司见了面就答应,有的土司拖了几天才回话,也有的土司把寨门关了,不让他进去。对关门的土司,左宗棠没有派兵,只是让人在寨门外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限十日之内到昆明总督府登记。逾期不来,以抗命论处。”十天的期限到了之后,有两个土司来了昆明,还有三个没来。左宗棠把没来的三个土司的名字写进了一份呈报,发回天京政务院。呈报上批了四个字:“限期三月。”

十二月初,左宗棠到达昆明。他在昆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总督府,是去了城外的滇池边上。滇池西岸有一片平坦的坝子,坝子上的田地被几条水渠分割成整齐的方块。他蹲在田埂上,伸手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土是红壤,黏性重,肥力不算高。他又沿着水渠走了一段,看了渠水的流向和水量,问了随行的本地人一句:“这水够灌多少田?”本地人说:“够三个村用。再多就没有了。”左宗棠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进昆明城之后,他在总督府里连续开了三天的会。到会的有云南各府的知府、善后处的主事、驻军的营官,还有从贵州赶来的几个土司代表。会议的第一天,左宗棠让各府的主事逐一汇报本府的田亩登记进度、粮仓存量和治安状况。第二天,他把云南全境的地图挂出来,在滇南的普洱、临安、开化三个府的位置画了三个圈。第三天,他宣布了云贵总督府的第一批政令:田亩登记在明年二月之前完成;各府常平仓的存粮由总督府统一调配;回民聚居区的团练编制按此前会谈纪要执行;滇南各府向普洱方向推进,打通通往缅甸和老挝方向的商路。

滇南的推进遇到了麻烦。普洱府以南的车里土司和孟连土司在清廷治下一直维持着半独立的状态,土司手里有兵,地界上有银矿和茶山,每年向清廷进贡,但不纳粮。清军撤离之后,这两个土司既不向昆明报告,也不向南京归附,在车里和孟连之间维持着一个小朝廷。左宗棠派了一个使者去车里,使者去了三天就回来了,带回了一句话:“土司说,清廷管了他们二百年,你们才来了三个月。等你们坐稳了再说。”

左宗棠听完汇报之后没有动怒。他坐在总督府的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滇南的舆图,图上的车里和孟连之间画着一条细线,那是从普洱通往缅甸的商路。他在舆图上看了很久,最后提笔写了一道命令,发往昆明驻军和贵州方向的部队:调一个营的兵力,沿普洱方向向南推进,在车里和孟连之间的交通要道上设卡,不进攻土司的寨子,但切断两个土司之间的联系。同时,向车里和孟连分别派出使者,带去同一句话:“归附的土司保留土司衔和银矿收益,不归附的土司,商路改道,银矿由总督府接管。”

这道命令发出去之后,车里土司先回了话。他派人到昆明,向左宗棠当面说明:愿意归附,但要求保留土司衙门的编制和银矿的收益分配权。左宗棠答应了,但加了一条:车里土司的兵编入普洱府保安队,人数不得超过两百,武器登记造册。车里土司同意了。孟连土司拖了半个月,看到车里的使者从昆明带回了盖着总督府印章的文书,又看到普洱方向的官道上出现了穿灰布军装的兵丁,最终也派了人来昆明。条件跟车里一样:保留土司衔和银矿收益,兵编入保安队。

到十二月底,云南南部的车里和孟连两个土司正式归附,滇南通往缅甸和老挝方向的商路开始恢复通行。第一批从普洱运往昆明的茶叶和药材在新年前运到了昆明城内的官营货栈,随行的马帮在城门口卸货的时候,有本地人围上来看,有人问了一句:“这是从缅甸那边运回来的?”赶马的人答了一句:“不是。是普洱的茶。从缅甸方向运回来的货,明年开春才到。”

左宗棠在昆明过了年。除夕那天晚上,他在总督府里摆了一桌饭,请了昆明城内的文武官员和几个已经归附的土司代表。席间没有人多说话,饭后各自散了。左宗棠没有立刻回房,他在总督府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昆明的冬夜不算冷,天上有几颗星在云层边缘亮着,院墙外的街上偶尔有几声爆竹响,是本地人在过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签押房,在灯下摊开一份新到的报告——那是从四川方向送来的军情通报,石达开的部队已经从湖北沿长江西进,前锋已过宜昌,正在向重庆方向推进。他在通报上批了一行字:“云贵粮草,正月十五之前发往川南。第一批三千石,走叙永入川。”

批完这行字,左宗棠把笔搁下,吹灭了灯。签押房里暗了下来,只有窗纸外面透着一层薄薄的月光。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开门,走回了卧房。院子里的老树在月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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