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定策和云贵(1/2)
咸丰七年九月下旬,天京政务院的正堂里,几幅新的军事地图沿着墙壁挂成了一排。西面的地图上,四川、陕西两地的山川和关隘正以细致的线条铺展开来。长江上游的岷江和嘉陵江沿岸标注着清军各营的驻防位置,成都平原在宽幅纸面上延伸为一片浅灰色的区域。陕西方向,秦岭的轮廓在纸面上形成一道粗重的横线,横线的两侧分别标着“陕南”“关陇”和“汉中”等字样。
石达开蹲在四川地图前面,手里攥着一支炭条,目光沿着长江从重庆一直挪到宜宾。他回过头来,手里的炭条在重庆的位置点了一下:“四川是长江上游的门户。我们已经占了湖北、湖南、贵州、云南,四川就在手边了。如果打下四川,整个长江从源头到入海口都在咱们手里,清军的长江水师就彻底断了根,不复存在。到时候从四川出兵,顺流直下,天京和武汉之间形成一条完整的内河防线,咱们的部队和物资可以在整条长江上自由调动。”他停了一下,炭条在成都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再者说,成都是西南最大的粮仓。拿下成都,湖北和湖南的军粮压力就能大大减轻。”
黄文金蹲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幅陕西方向的关隘分布图,在纸上标了几处关隘的位置之后,把图纸翻过来给在场的人看:“拿下四川之后,如果从陕南走,可以走陈仓道,也可以走褒斜道,绕过秦岭的正面防线。清军在陕南的驻防目前以汉中为中心,兵力覆盖到了秦岭沿线,但各关隘之间通信不便,各关隘守军之间缺乏统一调度,一旦被突破,很难在短时间内重新组织防线。进入关中之后,西安是西北最大的城市,有完善的城墙和储粮设施,可以迅速建立起稳固的据点,在西北方向形成牵制和威慑。”
赵怀远蹲在陕西地图旁边,手里没有拿炭条。他蹲了片刻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秦岭那段路,秋末还能走,入冬之后就不好说了。就算拿下了西安,后续的补给线也要翻过秦岭,冬天翻山运粮草,不如走四川的水路稳当。陕西的战略价值确实很大,但打陕西之前,需要先确保四川方向的补给通道畅通无阻。”
正堂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有人在椅背上坐直了身体。郑文远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四川地图前面:“陕西可以在明年春天之后再打,来得及。四川如果不趁现在打,等清军在成都站稳了脚跟,恢复了对川西和川南的控制,到时候再打就难多了。”他顿了顿,“打四川,是趁热打铁。打陕西,是谋定后动。两个方向都需要兵力。但现在的兵力只能支撑一个方向的大规模作战。如果两边同时开打,补给线会被拉长,各条战线都需要物资和人员的持续投入,哪一边都打不透。”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坐在后排一直没有说话的左宗棠站了起来。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展开,纸上画着一幅西南全境的局势图,图上的云南省界和贵州省界之间连着一道粗线。“我刚从贵阳回来,那边的驿道通了,电报线也架到了昆明。贵州和云南的人口、田亩和粮仓数据已经开始汇总了。”他转向众人,“如果以云贵为基地,配合湖北和湖南,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四川推进,清军无法同时应对。四川拿下之后,长江上游完全控制,陕西就是囊中之物。如果先打陕西,秦岭会把我们的兵力困在那里,而四川的清军会从背后威胁我们,到时候就是两线作战。这个账,不难算。”
洪启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那排地图前面。他的目光先扫了一遍陕西方向的地图,然后停在四川方向的那张地图上:“先打四川。从云南、贵州、湖北三个方向同时进兵,形成合围态势。石达开从湖北沿长江西进,直取重庆和成都。黄文金率部从贵州北上,与石达开的部队在川南会合。刘丽川的陆战队作为侧翼突击力量,沿长江支流展开渗透和破袭。赵怀远负责后方调度和物资补给。左宗棠留在云贵,主持两省的善后和民政。”他转过身来,“打下四川之后,陕西就是下一步的目标。”
石达开把炭条放下,看着洪启明问了一句:“三路进兵,补给线拉长了两倍不止。从湖北到成都,走水路还好说,从贵州北上那一路全是山路,运粮的队伍走一趟要半个月。军需从哪里出?”
洪启明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补给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军队打到哪里,哪里就有补给。云贵两省的粮仓已经开始盘点,四川打下来之后,成都的存粮直接调拨。沿途的府县,善后处会就地征粮,按市价收购,不白拿百姓一粒米。另外——”他顿了一下,“我在湖南和湖北之间已经设了物资中转点,从南京到武昌的水路已经打通了,武昌到重庆的船队随时可以出发。四川那边的仗打起来之后,后勤线不会断。”
石达开没有再追问,但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目光从洪启明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地图上重庆的位置,用炭条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当天晚上,洪启明在政务院侧厅里单独见了左宗棠,两个人隔着石桌坐着,中间摊着那幅云贵两省的地图。“贵州和云南刚刚归附,回民和汉人之间的矛盾还没有彻底化解,清军的残余势力也在各地散布,需要有人坐镇云贵,尽快建立秩序,整编地方武装,恢复各地商路和驿道的通行,为后续的四川战役提供稳定的后方支撑。这个位置,你来坐。”洪启明把一张新盖好的任命书推到他面前,“云贵总督。总督府设在昆明,管辖云南和贵州全境。”
左宗棠看了一眼那张任命书,没有立刻接。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开口说了一句:“云贵总督这个位置,不好坐。贵州的苗寨、云南的土司,不是一纸任命书就能管住的。清廷在云贵经营了二百年,土司制度根深蒂固,大大小小的土司手里有地、有兵、有粮,朝廷的政令到了土司的地界就拐弯。我去了之后,是先跟土司喝酒,还是先跟土司动刀?”
洪启明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动?”
左宗棠把任命书拿起来折好放进怀里,没有正面回答,站起来拱了拱手:“我在昆明待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云贵的驿道、粮仓和户籍册会全部恢复。如果有人不服新政令,我会让他们服。”他转身走到门口,在门槛边停了一下,“四川那边的仗,你们打。后方的粮草弹药,云贵来供。”
左宗棠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天京,沿着新通车的铁路先到武汉,再从武汉换船经长江入洞庭湖,过沅江转陆路进入贵州。沿途经过的州县多数已经归附,驿道两旁的田地里有人在劳作,有些路段的尘土被新修的排水渠分隔开来,一垄一垄地延伸到视野尽头。他在贵阳停留了两天,召集了贵州各府善后处的主事,调阅了半个月以来的田亩登记和粮仓清点数据。但他没有在贵阳多待。第三天清晨,他带着两个随从,没有通知地方官府,沿着驿道往南走了。
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黔东南的苗寨。
黔东南的苗寨在清廷治下维持了上百年的土司制度。这里的土地归土司所有,苗民耕种土司的地,交租给土司,不向官府纳粮。清廷的流官到了县里,政令不出县城,出了县城就是土司的地盘。苗民认土司不认官府,土司认朝廷不认流官。左宗棠要去看看,这个“不认”到底有多深。
他到的那个寨子叫排调寨,在丹寨和雷山之间,寨子建在半山腰上,吊脚楼一层一层地从山脚叠到山腰,屋顶的杉树皮在日光下发着灰白色的光。寨门口有人拦住了他,问他从哪里来。左宗棠没有报官衔,只说了一句:“从贵阳来,想见你们寨老。”拦路的人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穿着靛蓝色的苗布短褂,头上缠着青帕,年纪大概五十来岁,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他上下打量了左宗棠一眼,开口说的是苗话,旁边有人翻译成汉话:“寨老问,你是官府的人?”
左宗棠点了点头:“是。”
寨老没有请他进去,站在寨门口问了一句:“官府的人来做什么?收粮还是收税?”
左宗棠站在寨门外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寨老:“不收粮,不收税。我来问你一件事——寨子里的地,是谁的?”
寨老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官府的人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地是土司的。我们种土司的地,交租给土司。”
“土司管你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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