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长沙(2/2)
骆秉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叹了口气。塔齐布站在原地,手从刀柄上松下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这次是左宗棠。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袖口沾着墨迹,手里攥着一卷新到的湖北各府善后工作简报,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截没来得及放下的炭笔。他在门槛处顿了一下,把炭笔别进衣领与领口之间的缝隙里,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先看了看骆秉章和塔齐布的脸色,又看了看曾国藩,把那卷湖北简报放在桌上,在曾国藩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都听见了。”左宗棠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骆公说长沙不是湘军的长沙,塔军门说不能开城。两位说的都对。但我想问一句——骆公,你说要抚衙、提督衙门、藩司、臬司一起议。议什么?议到什么时候?城外的人已经围了两天。没有攻城,也没有撤围。他们在等。等长沙自己开城,或者等长沙里面的人自己想清楚。”
他顿了顿,从袖口抽出一封信展开:“这是官文五天前送来的信。我念一句——‘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路,读者有其书,老者有其养。’湖北各府的善后工作已经铺开了。百姓有地种,商人有路走,读书人有试考。官文降了之后,湖北没有乱,反而比之前稳了。他们不需要打下长沙,只需要让长沙人看到湖北的样子。”
塔齐布听到这里,忽然打断:“左季高,你是湖南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让长沙也学湖北?”
左宗棠转头看他,语气不变:“塔军门,我是湖南人,我比谁都不想长沙落到外人手里。但你要想清楚——长沙要是被打下来,湘军这面旗就彻底倒了。你手下的绿营,我手下的楚军,还有曾国藩带出来的这些营,全完了。到时候不光是长沙的事,是整个湖南的事。湘军这些年攒下的名声、人马、器械,一把火全烧了。你愿意?”
塔齐布咬着牙没说话。
左宗棠继续说:“反过来,长沙要是开城,湘军保留独立编制,驻扎湖南境内,不调往他省。各府官员愿意留任的留任,田赋头三年照旧。这是曾国藩的条件。如果能应允,长沙明日开城。人还是那些人,枪还是那些枪,旗还是那面旗。只是换了个名号。”
他声音沉下来:“塔军门,你带兵这么多年,你想想——如果有一天北边出了事,洋人从大沽口打进来,朝廷要调兵北上。你手里没兵,你拿什么去?如果广西、贵州那边土司作乱,要湖南出兵,你手里没兵,你拿什么出?湘军要是今天拼光了,以后湖南有事,谁来管?”
塔齐布站在正堂中央,脸上的黑红慢慢褪下去,又慢慢泛上来。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最后长出了一口气,把刀柄上的手放下,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骆秉章这时睁开眼,看着曾国藩:“涤生,你给官文回信,写了没有?”
“写了一个字。”曾国藩指了指桌角那张纸。
骆秉章看了一眼那个“复”字,沉默片刻,忽然说:“要写就写清楚。四个条件得写明白,不能含糊。还有一条——湘军将佐的官职、品级、饷银,不能降。这是湖南的脸面,也是朝廷的脸面。”
曾国藩点头:“这一条我加上。”
塔齐布闷声开口:“还有一条。将来如果朝廷要调湘军去北边打洋人,或者去西边平乱,新朝不能拦着。湘军是国家的兵,不是谁的家丁。”
曾国藩看了他一眼,点头:“这一条我也加上。”
左宗棠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官文的信折好,放回袖中:“那我去城外一趟,替曾大人带话。”
当天午前,左宗棠带着重新拟定的四条出了长沙城门,沿着湘江边的官道向北走了约四里,在石达开的军营前站定,对守营的哨兵报了姓名。他在营帐里见到了洪启明。洪启明站在营帐中央,面前摊着一幅长沙城防图,图上的城墙、城门、护城河和城内街道的走向都标注得很清晰。左宗棠把曾国藩的信递了过去,在营帐里站定,没有落座。
洪启明看完信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湘军保留独立编制,但需接受军枢部的统一调度和协调,不调往他省,驻防湖南境内。各府官员留任条件按政务院的标准执行,有考核,不合格者调岗或辞退。田亩税赋头年不收旧税,也不收新政令的税,全部暂缓征收,由善后处核实田亩数量后再做决定。长沙城内不驻军,城外驻军保持距离,定期换防和轮岗。城内的秩序由善后处和原府衙共同维持,不设军管。”
他停了一下,看着左宗棠:“再加一条。湘军将佐的官职品级,原有者保留,有功者照常升赏。将来如果北方有事,朝廷调湘军北上御敌,军枢部不拦。”
左宗棠站在营帐里,目光微微一动。他没有多说什么,拱了拱手:“我把这条带回去。”
洪启明叫住他:“左先生,还有一句——告诉曾大人,我在城外等他。长沙开城那天,我不进城。城里的秩序交给善后处和府衙。但城外驻军,该换防换防,该轮岗轮岗。以后湖南的事,还得湖南人自己管。”
左宗棠转身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走出了营帐。
当天下午,正式的文书在双方之间传递了两轮。最后一次传递是在傍晚时分,加盖了军枢部和政务院的印章,左宗棠带着文书返回长沙,将它交到了曾国藩手中。曾国藩在灯下把文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递给骆秉章。骆秉章读了一遍,递给塔齐布。塔齐布识字不多,看得慢,但逐字逐句看完了,把文书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曾国藩取出了自己的私印,在落款处按了下去。印文在纸面上留下了一方清晰的朱红色轮廓,边缘端正。骆秉章也取出抚衙的印盖了。塔齐布没有印,提起笔在曾国藩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塔”字,笔画粗重,墨透纸背。
第二天清晨,长沙城门从内侧打开了。城门口的拒马桩已经被搬开,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搬运时留下的擦痕和拖痕。曾国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站在城门内侧,身后跟着十几名湘军将领和幕僚,在城门内侧站成一个不规则的队列,彼此之间没有交谈。塔齐布站在队列最前面,腰间的佩刀没有解,刀柄上的铜饰在晨光里泛着暗色。骆秉章站在曾国藩侧后方,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
左宗棠站在队列外侧,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城门完全敞开之后,他跨过门槛,沿着城门洞向外走去。
洪启明没有进城。他在长沙城外的一处高地上等到了傍晚,看到了城门上空那面新换的旗帜,在暮色中展开着,旗面上的字迹在暮色中清晰可辨。城内的街道上,有人在清理路面和搬运杂物,有人在整理被炮击震落的窗框和门板。几个年轻人蹲在城门口张贴新的告示,把黄纸用浆糊贴在城墙根下的旧告示旁边,用掌心把纸面按平整。江面上,一艘夜航船正在缓缓驶过,船头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在江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城墙上新换的旗帜在晚风中徐徐展开又收拢,收拢又展开,持续地飘动着,像一个正在适应新方向的航标,在不同的风速和角度中调整着自己的朝向。暮色正在从湘江的西岸漫过来,覆盖着城墙、街道和田野,把整座城的轮廓收拢进一片正在合拢的暗金色里,在夜色完全降临之前,仍有一线余晖沿着城墙的砖缝缓缓移动着。
高地里敲出一串闷响,朝北去了。那是曾国藩派出的信使,带着正式文书和双方签押的副本,北上经过武昌赶往南京,向政务院和军枢部报备。马队在薄暮中渐渐远了,蹄声消失在湘江边的官道尽头。暮色合拢之后,城墙上那面旗帜还在风里翻卷着,像一个人在水边站定了,还在调整着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