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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长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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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七年六月十七日,长沙城外的湘江上起了雾。

雾不厚,贴着水面流动,把城墙的轮廓裹在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城垛后面的人影时隐时现,城头上的旗帜垂着,旗面在潮湿的空气里贴紧了旗杆,没有风。城外的阵地上,石达开的部队已经在长沙以北完成了合围,东线的部队从醴陵方向推进到长沙以东约二十里处,西线的水师在洞庭湖口以南的湘江水道上建立了封锁线。长沙城西面和南面虽然还敞着,但城外已经没有能够增援长沙的部队了。

曾国藩在府衙后院的石阶上蹲了一整夜。清晨时分,他站起来,沿着廊下走回正堂,推开正堂的门,在桌边坐下来。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信函,最上面一封是官文五天前送来的信,信纸的折痕处已经磨毛了。他伸手把信纸拿起来,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桌角,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信纸铺开,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复。”墨迹在纸面上渗开,笔划微微发颤,像是落笔时手腕还不太稳。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搁在桌角晾着墨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没睡着,也睡不着。

正堂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曾国藩睁开眼,听见巡抚衙门的差官在廊下同亲兵说话,嗓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他整了整衣襟,坐直了身子。

第一个进来的是湖南巡抚骆秉章。此人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官袍,袍角沾着泥点,显然是天不亮就从抚衙赶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幕僚,都被亲兵拦在了门槛外。骆秉章没有寒暄,进堂之后目光先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曾国藩脸上,开口就问:“涤生,听说你要开城?”

曾国藩没有立刻回答,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坐不住。”骆秉章站着,双手拢在袖中,下巴微微收紧,“城内已经开始乱了。城南几个米商今早把粮价抬了三成,说是城外围了,运不进来。绸缎庄和当铺关门的关门,搬货的搬货。几个士绅在抚衙门口跪了半个时辰,要我给个说法。我拿什么给?说湘军已经准备降了?”

“我没说降。”曾国藩的声音很淡。

“那你写那个‘复’字做什么?”骆秉章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但咬字极重,“你给官文回信,官文是降将。这信一出去,长沙城内的人心就散了。你让我这个巡抚怎么弹压?”

曾国藩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骆公,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守?”

骆秉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城内绿营加团练,能战之兵不足四千。城防器械还是咸丰三年那批,炮台上的铁炮有三门炸了膛,一直没换。城外石达开的人马,光是北线就扎了十二座营盘,东线还有从醴陵过来的步骑。你拿四千人守一座周长十几里的城,对面是三万多人,还有水师封锁江面。”曾国藩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骆公,你守过城,你知道这是什么局面。”

骆秉章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那也不该由你一个人做决定。长沙不是湘军的长沙,是湖南的长沙。降不降,开不开城,得抚衙、提督衙门、藩司、臬司一起议。你湘军要编入新军也好,要保留编制也好,这些都能谈。但你不能一封回信送出去,就把湖南的印把子交了。”

他语气缓了一些,但话更重了:“涤生,你是湘军的统帅,不是湖南的主人。这一点,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曾国藩没有动怒,手指在桌角那封官文来信上轻轻叩了一下:“骆公说得对,长沙不是湘军的长沙。所以我请你来,就是想一起议。但议事之前,你先看看这封信。”

他把信推到桌边。

骆秉章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来拿起了信。他展开信纸,逐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路,读者有其书,老者有其养”那一句时,他眉头拧了一下,把信放下,退回椅子上坐了。

“这是官文自己写的?”

“他在黄州写的,亲手誊抄,派人送到我手上。他降了之后,湖北没乱。襄阳、荆州、武昌、汉阳,各府的田赋今年都减了三成,商人照常开业,童生照常应试。湖北的兵编入了新军,官文的旧部一个没杀,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发路费。”曾国藩停了一下,“骆公,官文在湖北做了十几年官,他不是软骨头。他降,是因为他知道打不下去了,再打下去,死的不是他一个,是几万百姓。”

骆秉章不说话。

正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没能拦住,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来的是湖南提督塔齐布。他是旗人,正白旗出身,四十出头,面色黝黑,身上的武官袍服穿得整整齐齐,腰间的佩刀没解。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骆秉章手里的信,又看了看曾国藩桌上的文书,嗓门不小:“曾大人,外头传你要开城,我来问一句话——湘军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曾国藩看着他:“塔军门,你觉得打得赢?”

“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塔齐布站在正堂中央,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曾国藩和骆秉章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我手下还有两千绿营,加上湘军留在城里的三个营,凑起来五六千人。城里有粮,有火药,有城墙。石达开围了三天没动手,他在等什么?等我们自己乱。我们要是现在开城,那是正中他的下怀。”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曾大人,你是文官出身,带兵这些年也不容易。但有些话我得说——湘军这些年在湖南打的仗,哪一仗是靠开城打下来的?靖港、湘潭、岳州,哪一次不是硬扛过来的?现在长沙被围了三天,你就写回信了,底下的营官怎么想?那些跟着你从衡州一路打出来的老弟兄,你让他们怎么想?”

曾国藩站起来,走到塔齐布面前。他比塔齐布矮了半个头,但站得很直:“塔军门,你说的对,湘军是硬扛过来的。这些年死在靖港、死在湘潭、死在岳州的弟兄,我比谁都记得清楚。但正因为记得清楚,我才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转身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的一幅长沙城防图:“你看这里。北门外的营盘,石达开摆了十二座。东门外的步骑,昨天又推进了五里。西面湘江上的水师,炮口对着城里的码头。你现在开城打,往哪个方向突围?北面打不动,东面打不动,西面是江,南面倒是空的,但南面出城之后呢?往衡州退?衡州现在是空的,粮仓没粮,府库没钱。退到衡州你拿什么守?”

塔齐布不说话了。

曾国藩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塔军门,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在长沙守了两年,你舍不得这座城。我也舍不得。我在长沙练的兵,在长沙读的书,在长沙认识的人。但守城不是舍不舍得的事,是能不能的事。你手下的绿营兵,有多少人半年没领饷了?你比我清楚。城里的团练,有多少是临时拉来的民夫?你也比我清楚。现在开城,死的是几千兵和几万百姓。不开城,等石达开攻进来,死的是全城。”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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