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天命(1/2)
十月初三的清晨,天京城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洪启明从城南一处断墙缺口翻入,沿着城墙内侧的街道步行进入城区。街道上的人很少,有几个人蹲在墙根下,看见他走过去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他走到天王府门口的时候,石达开已经带着几十名将领和文官在门外等着了。石达开穿一件旧灰布袍,腰间挂着一柄刀,双手抱在胸前,靴子边沿还沾着安庆的泥土。他身后站着数十名将领,盔甲有的擦得锃亮,有的沾着灰尘和泥点,有人受了伤,用布条缠着臂膀。队伍旁边站着一群文官,多数人穿着旧袍服,领口处带着血迹,指节上残留着风干的血痕。
洪启明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然后转过身,跨过门槛,走进了天王府。
他没有说话。他的脚步落在甬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身后的人群跟着他依次进入,脚步声在甬道两侧的院墙之间形成一片低沉的合响。洪启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步伐平稳,目不斜视。他沿着甬道向前走,空间膜贴着地面延伸出去,覆盖了整座天王府的范围,在感知中锁定了那些被破坏和被移动过的物件——石狮子的位置、瓦片散落的分布、旗杆倒伏的方向。
他走到正殿门前的广场中央时,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石狮子最先开始恢复。被移到檐角的两尊石狮子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从屋檐上缓缓下沉,沿着墙壁的走向平稳地落回地面,在基座上方停了一息,然后稳稳地嵌入基座,位置和朝向与原本完全一致,底座与基座之间的接缝严丝合缝。走在队伍前列的几个将领看见了这一幕,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抬头又低头,但没有人出声。
洪启明继续向前走,脚步没有停。正殿屋顶上的瓦片开始逐片恢复。那些散落在广场空地上的瓦片,一片接一片地从地面上浮起,沿着屋面的走向平稳地上升,在檐口处稍作停顿,然后依次嵌入屋顶的梁架之间。瓦片在空中形成一道持续延伸的弧线,从广场地面到屋檐上方,一片接着一片,从下往上,从边沿到中央,前后相接,左右相扣,铺满了整片屋顶。瓦缝之间的接合处紧密均匀,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走在队伍中段的有人停住了脚步,仰头看着那片瓦片从眼前升起,落在屋顶上铺展成整片屋面。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洪启明走到正殿台阶前时,旗杆开始恢复。甬道两侧倒伏在地上的旗杆一根接一根地立了起来,从根部向顶端依次升起,在基座上竖直站定。旗杆的接口处严丝合缝,顶部挂着的旗帜在风中展开又收拢。两面、四面、六面,旗杆沿着甬道的走向依次竖立,在午前的日光下排列成行,旗面上的颜色在风里持续翻卷着。站在广场外围的人有人蹲下来,有人朝正殿方向张望,有人把手里的兵器放在了地上。所有人对这个新领导人心服口服,再无二心。洪启明以后新政令的推行和所有命令的执行将毫无阻碍。
洪启明在正殿台阶前站定,转过身来。他身后的队伍已经挤满了整片广场,从台阶前方一直延伸到大门外的街道转弯处。数千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没有人说话,广场上只剩风穿过旗面和屋檐的声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了空地尽头:“天王已经不在了。天京的旗还在,但撑旗的人已经换了。”
底下没有声音。有人在抬头看他的脸,有人在看殿门上方完好无损的檐角和重新铺好的瓦片。
“韦昌辉杀杨秀清,又杀天王,天京城里血流成河,两万多人在街上被砍死,秦淮河的水三天都是红的。这件事,天京城里每一个人都知道。天京以南、以北的太平军将士,也都知道。天国的根基已经被他自己挖空了,韦昌辉坐在哪里,哪里就是焦土。”洪启明在台阶上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那片人群,在石达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从今天起,太平天国不再有北王。韦昌辉犯下的罪行由他自己承担,不牵连他的旧部和家人。凡是在事变中被胁迫、被迫听从命令的将士,只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凡是在事变中主动归附韦昌辉的将领,交出兵权,可以领一笔钱回乡种田,也可以选择离开天京城,自行前往各自的原籍或投奔其他义军。事情到此为止,不再扩大。”
空地上沉默了片刻。石达开第一个开口,声音从队列前方传过来,厚重而低沉:“翼王石达开,听从镇南王号令。”然后他身后那些将领也陆续站直了,有人在原地站定,开口报了自己的番号和姓名,按照同样的方式和顺序依次报出。那些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从队列前排传到后排,在空地上方连成一片持续而低沉的回响。
洪启明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之后,又开口说了一句:“太平天国各部的将领,凡是还在天京周边的,都到前面来。”
队列中陆续有人走出来,在台阶前方站成一排。洪启明从台阶上走下来,沿着那排将领逐一走过,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他在陈玉成面前停住了。二十多岁的年纪,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但肩膀宽厚,站姿笔挺,双手垂在身侧。
“陈玉成,江北防线交给你。”
陈玉成站直了身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江北我能守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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