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出城(2/2)
洪秀全沉默了很久。殿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他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走到殿侧的案桌前,打开一只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方玉玺,在灯下照了一会儿,转身把玉玺递过来,在御案上摊开一卷黄绸,扶着案沿缓缓写了几行字。烛光在黄绸上游走不定,墨迹随着他的笔势由浅入深。他又从匣中取出一方朱印,蘸了印泥,在绸面的落款处重重压了一下。字迹清晰,墨色凝重:“兹命镇南王洪启明领东王府旧部全体出京,迁往浙江安置。出京之后永不得再入天京。其余人等一体放行。钦此。”
洪启明接过黄绸卷好,塞进怀里,对洪秀全拱手行了一礼:“天王保重。”
洪秀全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然后走回椅子前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残留的朱红印迹,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擦了一下,没有擦掉,又重新摩挲了一遍。
洪启明转身快步出了大殿,在天王府侧门外站定。他一手握着黄绸卷轴,另一只手把卷轴展开,让在场的卫兵和附近的百姓都能看清上面朱红的印章和墨迹。然后他沿着街道向东王府外围的方向走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街道的正中央。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空间膜贴着地面向四周延伸,覆盖了东王府外围的几条主要街道。那些暖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挤在各处——有正被困在院子里等待处决的东王府旧部,有正在被押送的官员和家眷。他一路往前走,空间膜所到之处,所有的人——被绳索绑着的、被关在院子里的、正在被押送的——都在一瞬间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他空间内预先划出的活体存放区。
第一批消失的是一队被押在巷口的十几个人,绳索落地,这批人已消失在空间中。第二批是东王府侧院里的几十名文吏,桌案上的文书还在翻开着,人已没了踪影。第三批、第四批,每一次空间膜扫过,都有一批人消失在原地。街上顿时大乱,有人惊呼,有人四处张望。洪启明的脚步没有停,继续沿着街道走,黄绸卷轴在他手里稳稳地握着。沿途的散兵和民众纷纷侧身让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议论,也有人跪下来朝那道黄绸磕头。他从东城走到西城,又从西城走到南门,等最后一处院落被清空时,空间里已经收容了数千人。然后他没有停步,直接出了南京城门。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找了一处隐蔽的河湾,把空间里的人分批次放了出来。第一批出来的人看见外面的田野和河岸,怔怔地站了很久。有人还穿着睡衣,有人手里攥着一支笔,有人赤着脚。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文官从人群中走出来,脚步虚浮,在地面上站定之后转身朝南京城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他往复多次,共救出一万多人,快速反应部队在城外接应,所有人都以为是神迹,最后一次他直接拿着圣旨,将包括石达开家眷在内的几千人全部带出城门。
而在南京城外,江南大营的清军已经发现了城内的异动。侦察骑兵在清晨时分回报,说天京城内多处起火,城门洞开,有大批人员正在向城外涌出。江南大营的统领在午前下令出动骑兵和步兵,从孝陵卫方向向南京城南门方向推进,试图截断出城人员的退路。清军的骑兵沿着官道快速推进,在距离南京城南门约数里处与快速反应部队的前锋遭遇。
赵四率领的快速反应部队主力在当天上午从镇江渡江后,沿着长江南岸向南京方向急行军,在午前到达了南京城东南约二十里处。赵四在确认江南大营的清军已经出动后,没有直接向南京城方向推进,而是在清军必经的官道两侧设了伏击阵地。他将炮兵部署在道路两侧的高地上,步兵沿着路基两侧的灌木丛和沟渠展开,骑兵连隐藏在阵地后方的树林边缘。午后的日光下,江南大营的清军骑兵沿着官道快速推进,进入了快速反应部队的伏击区域。赵四在确认清军主力全部进入射界后,下令开火。两侧高地上的火炮同时射击,炮弹落在官道中段,在清军队列中炸开几团烟尘和碎石。步兵的火力从道路两侧同时覆盖了清军的行进队列,清军骑兵在突遭打击后陷入混乱,前队和后队被截断,马匹在爆炸声和枪声中受惊,四处奔散。
与此同时,铁大柱率领的海军陆战队从长江口的燕子矶一带登陆,沿着长江北岸向南京下游方向推进,从侧后方对江南大营的后方补给线进行了突袭。江南大营的指挥系统在同时面对正面阻击和后方突袭的情况下出现了严重的协调困难,清军各部之间无法形成统一的指挥和调度,阵地在快速反应部队和海军陆战队的双重压力下开始松动。
赵四在伏击成功后没有追击清军残部,而是命令部队在南京城南门外建立了临时防线,接应从城内撤出的人员。快速反应部队的士兵在城门口设置了引导点,将撤出的人员按批次引导至城外的临时营地,由后续的行政人员负责安置和转运。海军陆战队则在长江北岸的登陆点维持防线,掩护从南京方向撤出的人员通过水路转运至镇江方向。
入夜后,石达开在天京事变之后逃出天京,在安庆起兵。天京城内,韦昌辉的人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东王余党,一整夜没有停过。
第二天,韦昌辉得到消息,知道自己要杀的人被镇南王带走了。天王府的门关着,他带人冲进去的时候,洪秀全坐在殿中,面前的桌案上还摊着那方玉玺,朱砂的印泥已经干透了。韦昌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方玉玺,又抬头看了一眼洪秀全,什么话都没有说。殿外的兵卒在向殿内涌来。片刻之后,殿内的灯火灭了,院墙的阴影中只剩下脚步声和刀锋磕碰的轻响,而后那层薄薄的、从墙根漫上来的暗影彻底铺满了整个大殿的地面。
天京城里的太平军士兵在那天夜里有人开始放下兵器。有人连夜出了城,有人在巷口站了很久,朝街心看了一眼,也离开了。庙宇、公署、兵站和城门口各自散落着遗弃的旗帜和号衣,街道上不见巡逻的兵卒,只剩下夜风从门窗半掩的房间里穿堂而过。
石达开的讨韦檄文在三日后传到了浙江,翼王已在安庆起兵,檄文传遍了长江沿线所有太平军控制的城镇和据点。洪启明在宁波港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码头边看着空间感知范围里最后一批杨秀清旧部登上南下的船。船尾的旗帜在风中低垂着,码头边的石板上还残留着一排新踩出的湿脚印,顺着栈桥的方向向外延伸。他蹲在码头边沿,海风从港外涌来,把他手中的纸页吹得轻轻掀起又落下。那些人的背影在栈桥上被拉长,在午后的日光下形成一条不断移动的细长灰线,沿着跳板缓缓向前移动,像一排正沿着地平线迁徙的影子。远处海面上传来汽笛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黄绸卷轴,它的边角已经被摸得微微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枚被反复掰开又合拢的锁扣,还没有找到能插入它槽缝的那把钥匙。几艘船的烟囱正在冒出灰白色的烟,在风中逐渐散成一片薄雾,沿着港口的轮廓线不断漂移着。他站起来,把黄绸卷轴妥帖地放进怀里,沿着码头走回了办公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