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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送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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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启明在船板上睡了四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太阳正高,沙嘴上的沙地被晒得发烫。他坐起来揉了揉后颈,听见灶棚那边传来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他站起来走过去,朱静宜正在灶棚门口晾新洗的衣裳,看见他过来,朝灶台方向抬了抬下巴:“粥在锅里温着,自己盛。“

他盛了一碗粥蹲在灶棚外面的树荫下喝。粥里放了些腌菜碎末,咸鲜可口,几口下去整个人就活过来了。

赵四从沙嘴那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了嗓子:“那几杆枪我看过了,好货。铁大柱试了试膛线,又光又直,比我以前在太平军里见过的那种洋枪都好。火药和子弹的盒子我也拆开验了,没受潮,能用。“

“先挑三个人出来练。陈三懂枪,让他教。“

赵四点头,又说:“你今天还出去?“

洪启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下:“去上海。昨晚搬的那些货里面,分一批给昨晚那帮人送去。他们缺粮缺药,比我们还急。“

赵四没有再问,站起来走了。洪启明走到沙嘴边上蹲下,借着整理渔网的姿势把空间里的物资重新清点了一遍。昨晚在租界仓库拿的东西,粮食占了大部分,但他当时为了快,每样只拿了一部分就走了。

今天再去一趟。趁仓库那边还没发现少了一批,再搬一些出来。洪启明把清点结果在心里过了一遍,起身去灶棚后面把船推下水。走之前朱静宜从灶棚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只说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

“好。“

船离岸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把太湖水面晒成一片白晃晃的亮色,他沿着老路走,过了旧渡口、走旱路、入吴淞江,一路上没停,连口水都没喝。太阳西斜到一半的时候他到了上海西岸,把船藏进柳荫。

他从柳荫里钻出来的时候,上海的午后正热闹。

码头上的苦力们正在卸一艘从宁波来的货船,一筐一筐的咸鱼和干菜从船底被递上来,沿着栈桥一路传送到岸上的板车上。苦力们打着赤膊,皮肤被日头和江风磨成了深棕色,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亮。监工坐在一摞空麻袋上抽旱烟,时不时吆喝一声,声音沙哑但有分量。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一片卖吃食的摊子。搭着歪歪斜斜的布棚,棚汤——这地方靠近洋人的码头,吃食也混了洋味儿。旁边是卖葱油饼的,面饼贴在一口平底铁锅上煎得滋滋响,油香味飘了半条街。几个刚从船上下来的人蹲在条凳边吃饼,手里攥着饼蘸着汤吃,吃完了又喊一句“再加一张“。摊主是个胖妇人,动作利索,手起饼落,脸上永远挂着汗。

洪启明从吃食摊子中间穿过去的时候,闻到了铜钱和汗臭混在一起的气息,那种南方码头上特有的、被太阳晒透了的、暖烘烘的俗世气味。

穿过吃食摊,拐进老城厢的主街。上海老城厢的午后有一种懒洋洋的热闹。街面上是各色铺子,挂着黑的红的金的招牌,字迹从端正的楷书到潦草的店招都有。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揽客,把一匹新到的杭绸抖开在阳光下,绸面闪着流水一样的光。隔壁是卖铁器的,锅碗瓢盆在门口挂了一整面墙,叮叮当当被风吹着响。再过去是一家棺材铺,门口立着两口成品的白木棺材,旁边一个老头子正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棺盖的边角,手法慢悠悠的,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活计。

街角有人卖凉茶,一副挑子两头各挂一只大铜壶,壶身上结了厚厚的茶垢。两个挑夫蹲在旁边,一人端一碗深褐色的茶汤,喝一口抹一下嘴,歇着脚聊闲天。洪启明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听说苏州那边长毛又近了“,“胡说,长毛在天京都没动,谁跟你说的“,“我表弟从苏州过来,亲眼看见城外挖了沟“。另一个听了没接话,把碗底最后一口茶倒进嘴里,咕咚一声咽了。

主街再往里走,街面变窄了。两边的屋檐挨得近,抬头只见一线天。头顶上有晾衣竿横跨巷子两边,上面挂着各色的衣裳和被单,在风里慢慢飘着。巷子深的地方光线暗,青砖墙上长了一层薄薄的水苔,墙根底下有人家养的鸡在刨食。一只花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对路过的行人视若无睹。

洪启明穿过这条窄巷,从另一端出来的时候,租界的白墙黑铁门就在眼前了。

租界跟老城厢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河浜,河上有一座小桥,桥这头是青石板路和灰瓦屋檐,桥那头是煤气路灯和碎石马路。两边的空气都不一样——老城厢这边是茶香、油烟、人和牲畜混在一起的那种厚实的暖,租界那边是一种更稀薄更清爽的、带着煤气味和洋皂味的风。

他从桥侧绕过去,没有走正路,沿着河浜边缘的一排柳树往下走了一段,再翻过一道矮墙,落进租界里面。下午的租界跟夜里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街上有人散步,穿着洋装的太太们撑着遮阳伞,裙摆扫过碎石路面,身后跟着穿制服的佣人。路边有几辆黄包车停在树荫下等着拉客,车夫们坐在车把上打盹,帽子拉下来遮着脸。再远一些,一座两层楼的咖啡馆门外支着几张小圆桌,几个穿西装的洋人坐在那里喝东西,桌上放着白色的杯子和小碟,旁边有穿白围裙的侍者端着托盘走动。

洪启明看了一眼就不多看了。他认准了昨天那排仓库的位置,绕到巷子背面确认了情况。怡和仓库的门锁着,窗子从外面看一切正常,几个巡丁在正门那边来回走动。宝顺仓库的位置稍微偏一些,后巷更僻静,那扇木板窗还钉着,没有人动过。

他从宝顺仓库后巷翻窗进去的时候,仓库里跟昨天一样暗沉沉的,只有高窗透进来几道斜斜的光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货物堆在两侧的货架和地面上,多得让人无从下脚。

他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把宝顺仓库翻了一遍。

粮食是主力。他往空间里装了面粉二十袋,每一袋都在百斤上下,面粉袋是结实的粗麻布,摸上去干燥而细滑。大米三十袋,颗粒饱满,袋口的封线还完好。腌肉十桶,铁皮桶的盖子用蜡封着,揭开一角能闻到盐和香料的气味。咸鱼五篓,鱼身腌得透亮,鱼干特有的咸腥味在仓库的干空气里沉沉地沉淀着。

药材在仓库最里面靠墙的架子上。金鸡纳霜四箱,每箱六瓶,锡盒包装,盒面上压着凸起的洋文字母。碘酒两箱,深棕色玻璃瓶,塞着软木塞。消炎粉六包,用牛皮纸裹着,分量扎实。还有一捆白色的细纱布,叠得整整齐齐,是包扎伤口用的好东西。他全部收走,架子上空了一片。

武器在仓库角落里搭着木架。十二杆长枪排成一排靠在架子上,枪管涂着防锈油,在透过高窗的光线里泛着暗蓝的冷光。子弹五箱,铁皮箱用薄铁条箍着,打开来里面是码成排的黄铜子弹,一枚一枚挤在一起,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火药六桶,比昨天拿的更大,他拧开一桶确认了气味才收进空间。手雷两箱,圆形的铁壳物件,他不会用但认得样子,先收了再说。

铁器区有成捆的砍刀和刺刀,刀刃包着油纸,一捆十把。旁边是几箱铁钉和铁料,沉甸甸的,码得整整齐齐。布匹是最角落里的收获——成捆的土布和洋布各一批,靛蓝、月白、藏青、深灰、米白,颜色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坡。他收了足够全岛人各做两身新衣裳还富余的数量。

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他退出去的时候窗板重新钉好,巷子里没人经过。他从租界边缘绕回老城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老城厢的黄昏跟白天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街面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开始上门板,伙计们把摆在外面的货往里面收。烧饼摊子收了火,铁锅被端下来扣在灶台上。茶馆门口陆续有人出来,一天的闲谈和闲坐都散了,各自回各自的巷子深处。巷子里的煤油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黄融融的光从低矮的屋檐下渗出来,把窄窄的石板路照成一条条暖色的线。

有人在巷口烧饭,铁锅里的菜籽油滋啦响着,蒜末和干辣椒的香气炸开来,顺着巷子飘出去半条街。有孩子在追逐,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脚步声、笑声和木屐踩在石板上清脆的嗒嗒声混在一起。

洪启明穿过这些黄昏的人间烟火,心里沉甸甸的暖。他走到老城厢靠水的那段石阶附近,在一处僻静的河湾把船放下水。空间里的物资太多,船身吃水沉了下去,他花了好一阵才把东西在舱底码匀,让船不至于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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