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秀芝的考察(1/1)
张秀芝第二次是三月中旬的一个晌午来的。她跟着孙小梅进了院门,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布袋里是两包用油纸裹着的槽子糕和一瓶镇上买回来的酱油膏。赵铁军从灶房门口迎出来,把她让进院子里,偏头朝灶房门口喊了一声“满囤”。刘满囤从灶房里快步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站在灶台边沿把褂子的前襟抻了抻,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张秀芝朝他点了一下头,目光越过他落在灶房边沿那间木屋的门框上——门框上钉着一块旧木板改的招牌,上面写着“赵家山货行”五个字,字迹不算好看但笔画清楚,每个字都占满了木板的宽度。
赵铁军把张秀芝让进木屋。木屋比一般的屋子大出小半间,靠墙立着一排三层的货架,货架上码着不同品类的山货——最上层搁着用干草纸裹好的药材捆,中间层码着叠得整齐的皮子,最下层搁着布袋装的干蘑菇和木耳。每样东西前面都贴着用铅笔头写的标签,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张秀芝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在中间层那摞皮子的边角上轻轻按了一下——黄羊皮的毛面朝外,底绒厚实均匀,在从门口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浅褐色的润光。她又偏头朝墙角看了一眼——墙角那只封着油布的大缸安安静静地蹲着,缸口扎得紧实。赵铁军站在木屋门口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那是虎骨酒,前两年泡的,今年开坛了。”张秀芝把“虎骨酒”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目光在木屋里扫了一圈,走出来的时候在门槛边沿站了一会儿,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这些都是你自己收的?”赵铁军把货架上最后一张皮子码好了搁回原位,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自家打的,自家收的。满囤管天麻地,建国管参地,建军管猎场。”
从木屋出来之后赵铁军带着张秀芝往后山走了一趟。三月的日头把山坡上的残雪照得泛着一层冷白色的薄光,林子边沿的阴坡上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来的腐殖土在午后的空气里泛着一层潮润的暗色。赵铁军走在前面,张秀芝跟在侧后方,刘满囤走在最后面——他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截,偶尔停下来把路边被雪压弯的枯草根扶正了又跟上来。走到林子边沿那片参地的时候赵铁军停住了,蹲在参地边沿把遮阴棚边角上一片被风吹歪的松枝重新压好了,偏头朝张秀芝的方向说了一句:“这片是参地,去年开春种的苗。”张秀芝蹲下来朝参地里看了一眼——垄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落叶层底下几棵参苗的叶尖从枯叶缝隙里探出来,手掌大的复叶在遮阴棚漏下来的碎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润光。她伸手在参苗旁边的腐殖土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了,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这参几年能收?”赵铁军把遮阴棚边角最后一片松枝压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五年。头两年长得慢,第三年开始窜个,第五年挖出来正好。一亩地能卖一万出头。”张秀芝把“一万出头”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参地边沿把地面上的落叶层重新拢了拢。
从天麻地往东走了一段,到了林子边上那条小水沟旁边。赵铁军蹲在水沟边沿把围网的一段重新检查了一遍——竹竿之间的细网绷得紧实,网的下沿贴着沟底两壁的泥土压进浅沟里,水流从网眼里渗过去的时候没有把网面冲开。他蹲在围网边沿朝水沟里看了一眼——沟底石缝之间有几个小黑点偶尔闪一下又隐回去,小蝌蚪已经长出了后腿,在水层里缓慢地游动着。张秀芝蹲在他旁边朝水沟里看了一会儿,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这是啥?”赵铁军把围网边沿的碎草屑拢了拢,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林蛙。去年秋天放的卵,今年秋天能收百十来斤。”张秀芝把“百十来斤”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在围网边沿的竹竿上轻轻拍了一下。
从天麻地往回走的时候赵铁军走在前面,张秀芝跟在侧后方,刘满囤走在最后面。走到林子边沿那条旧道上时张秀芝忽然放慢了步子,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蹲在旧道边沿把一块被雪水冲出来的碎石搬回原处,搬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跟上了两步又蹲下来把路边一丛被踩歪的枯草根扶正了。张秀芝把这一幕看完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他平时也这样?”赵铁军把背篓带子往上拢了拢,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他管天麻地,每天去转一圈,看看菌材有没有干裂,腐殖土表面有没有干透。手细,耐得住性子。”张秀芝把“耐得住性子”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回头朝刘满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蹲在路边把一截被雪压断的枯枝捡起来搁进路边的灌木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跟上来。
走到屯子后面的山坡上时张秀芝停住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他听你的?”赵铁军把背篓从肩膀上取下来拎在手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他听他自己心里那杆秤。我让他管天麻地,他觉得这事该干,就天天去。”张秀芝把“心里那杆秤”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回头朝刘满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蹲在坡面上把一丛被雪压弯的枯草根扶正了,扶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跟上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一截又慢下来。张秀芝转回身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我明白了。”赵铁军把背篓重新上肩,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张秀芝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偏头朝院子里那排狗窝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风从干草垫上抬起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又趴回去了。她走进灶房在炕桌边坐下来,把布袋里的槽子糕和酱油膏取出来搁在炕桌上,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我定了。”刘满囤把端在手里的碗搁在膝盖上,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几息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我……我明天去天麻地给你拔点野菜。”张秀芝把“拔点野菜”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撑开了一线又收住了,低头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
孙小梅从灶台边把碗筷摆上炕桌的时候在炕沿边站了一瞬,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把一碗热汤搁在张秀芝面前。张秀芝把汤喝了半碗,搁下碗的时候在碗沿上搭了一瞬,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朝院子里那间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货架上的标签在从门口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浅白色的润光,门框上那块旧木板改的招牌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清晰的轮廓。她转回灶房在炕桌边坐下来,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天麻地那片菌材,下次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刘满囤把碗从膝盖上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搁下碗的时候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赶棍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