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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十年踪迹十年心,一壶浊酒问云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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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了摇头,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是啊。

这十年,我见过了北疆猎人在暴雪中为了家人死守的一只猎物,那是道。

我见过了东海渔民在风浪前跪拜祈求平安的敬畏,那是道。

我见过了西域遗民守着一片废墟等待故国归来的执着,那是道。

甚至连那个在江南开客栈的柳娘,为了供儿子读书起早贪黑磨破的手,也是道。

还有陈文远那个书呆子,宁可饿死也不肯写半句违心文章的风骨,更是道。

“孙墨尘。”

我忽然坐直了身子,极其认真地看着他。

“回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孙墨尘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又似乎从来没想过。

“能做什么?回去继续孝顺我爷爷,晒晒药,看看书,顺便把这十年欠下的觉都补回来。”

他斜了我一眼,“你呢?继续当你的疯道姑?还是找个倒霉蛋嫁了?”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而是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清心观是我的家。师太老了,宝珠虽然机灵,但终归身子骨不好。我想回去。”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但我回去,不是为了躲起来养老。我想……把这十年看到的、学到的,带回去。”

我看着火光,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我想在观里开个义诊堂,把你教我的那几手三脚猫医术用起来。我想教观里的师姐妹们习武,不求称霸江湖,至少受了欺负能打回去。我想告诉她们,这山门外面的世界很大,虽然有狼,但也有花。”

“我想用这十年所见所学,去庇护更多的人。就像当年师太庇护那个被遗弃在山门口的我一样。”

“南屏山是我的根,但我的‘道’,已经不止在那座山上了。”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火苗燃烧的声音。

孙墨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让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多了一丝暖意。

良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呵。”

他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那个银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

“总算没白走这十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但我听清了。

那里面,没有了讥讽,没有了嘲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的……欣慰?

我心头一热,那种感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怎么也压不住。

“孙墨尘。”

我叫他的名字,“谢谢你。”

孙墨尘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扭过头,避开我的视线,盯着那堆快要燃尽的篝火,一脸的不耐烦。

“谢什么?谢我骂你骂得太轻?还是谢我给你收拾了十年的烂摊子?”

我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笑意在嘴角蔓延,越来越深。

“都谢。”

我轻声说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谢谢在冰裂中拉我出来,谢谢你没有让我掉入那大海深渊,谢谢你那一针扎醒了我,谢谢你那一碗苦药救活了我。谢谢你……陪我走过这山河万里。”

若是没有他,我大概早就死在了苗疆的花海里,或者是死在了北疆的风雪里。

这十年,他是友,是师,是这漫长旅途中唯一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孙墨尘的耳根子,在火光的阴影下,似乎又红了。

而且红得很彻底。

“……肉麻。”

他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酒壶往我怀里一扔,直接躺倒在早就铺好的干草堆上,背对着我,把自己蜷成了一个虾米。

“睡觉!明天还要下山。你要是起不来,我就把你扔在这儿喂狼。”

我抱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酒壶,看着他那个写满了“拒绝交流”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只刺猬。

明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硬得能磕掉牙。

我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也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隔着一堆篝火,我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

梦里没有苏世安,没有心魔,只有南屏山的钟声,和满山的杜鹃花。

从云栖峰下来,一路向南。

越靠近南屏山,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游子归家的笃定。

我们不再急着赶路。

有时候走到风景好的地方,我们会停下来,在路边的茶棚里喝两碗粗茶,听听过往的客商吹牛。

有时候看到路边的野花开得好,我也会忍不住采几朵别在发间,虽然孙墨尘总说我像个媒婆,但我知道他眼底其实并没有嫌弃。

这世道变了。

有些曾经繁华的集镇,如今变得萧条了;有些曾经荒凉的野地,如今却起了新楼。

时间是最公平的,它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走到离南屏山所在的州府只剩下三十里地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小镇的茶摊上歇脚。

这茶摊我认识。

当时在清心观时,我和师姐们曾在这里吃过瓜。

那卖瓜的李老汉,是个极其和善的人,切瓜的手法极快,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甜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老板,来个瓜。”

我熟门熟路地喊道,心里盘算着,不知那李老汉还认不认得我。

然而,应声出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汉子。

“客官,咱们这儿只有茶,没有瓜了。”那汉子赔着笑脸说道。

我愣了一下:“以前这儿……不是有个李老汉卖瓜吗?”

“哦,您说我爹啊。”

那汉子叹了口气,指了指茶棚后面的一把破藤椅,“那儿呢。”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正如一摊烂泥般瘫在藤椅上。

他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像个鸟窝,嘴角歪斜着,口水顺着下巴不停地往下流,把胸前的衣襟都打湿了一大片。

那双曾经笑眯眯的、总是闪着精光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呆滞地看着前方,没有一点焦距。

我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这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李老汉?

那个总是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吹嘘自己种的瓜是全州府第一甜的李老汉?

“前年中风了。”

那中年汉子一边擦桌子一边无奈地说,“脑子也坏了,连我是谁都不认得了。整天就知道坐在那儿发呆,也不说话,也不动弹。唉,熬日子呗。”

我站在那里,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十年的时光,就这样赤裸裸地、残酷地摆在了我面前。

它把一个生龙活虎的人,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它让我突然意识到,在我浪迹天涯、追寻所谓的自由和道义的时候,我错过了多少东西。

师太……是不是也老成了这样?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这样……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酸楚涌上心头,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坐下。”

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孙墨尘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

他把我按在长凳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来壶热茶。要最好的。”他对那店家说道。

店家千恩万谢地去了。

孙墨尘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红通通的眼睛,没有嘲笑,也没有骂我矫情。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杯凉白开,冲淡了我心里的苦涩,“谁也躲不过。与其在这儿伤春悲秋,不如想想回去给那老尼姑带点什么好吃的,免得她牙口不好咬不动。”

我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知道。”

我低头看着桌上粗糙的木纹,“我只是……有点感慨。孙墨尘,时间真的太快了,快得让人害怕。”

“怕什么?”

孙墨尘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怕老?还是怕死?”

他看着远处那个流着口水的老人,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

“凌微,人这一辈子,只要活得明白,活得痛快,哪怕最后变成那副德行,也不亏。”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只要这儿没坏,人就没废。”

我捧着那杯热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喝茶。”

孙墨尘敲了敲桌子,“喝完了赶路。再磨蹭,天黑都进不了山门。”

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很苦,涩得嘴里发麻。

但咽下去之后,却有一股极淡的回甘。

就像这十年的人生。

离开茶棚前,我又去看了看李老汉。

我从行囊里摸出几块之前在城里买的软糕,塞到了他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里。

“老伯,这糕甜,您尝尝。”我轻声说道。

他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呆呆地看着虚空,口水滴在那块软糕上。

我心里一酸,转身快步离开了。

走出去很远,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中年汉子正拿着那块糕,一点点地喂进老人的嘴里。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情。

再次踏上那条通往南屏山的小路时,已经是黄昏。

夕阳如血,将整座山都染成了一片金红。

路两旁的树木,比我记忆中高大了许多,茂密的枝叶遮天蔽日。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

十年。

整整十年。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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