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心魔尽处见青山，且听风吟向南行（2/2）
火苗猛地蹿高了几分，发出噼啪的声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
这种沉默，是那种经历过生死、见过彼此最狼狈一面后的默契。
过了许久，我从怀里摸出那块月光石。
它此刻的光芒已经黯淡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
“麻姑婆婆说得对，我心里确实还有‘鬼’。”
我轻轻抚摸着石头表面那微凉的纹路，“但是今天，多亏有你，还有这石头。”
我抬起头，看着孙墨尘，眼神真挚，“它好像在告诉我，什么是真的。那花海是假的，苏世安也是假的。只有这该死的雨，这烂泥路，还有你这个嘴毒的大夫，才是真的。”
孙墨尘瞥了一眼那石头，又迅速把目光移开，看向火塘。
他的耳根子，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微微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别扭，“知道就好。这石头……成色还凑合，别弄丢了。”
“知道了，孙大夫。”
我忍不住笑了，心情忽然就明朗了起来，“你放心，下次我要是再犯蠢，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把自己捆起来扔出苗疆。”
“哼，那倒不必。”
孙墨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这苗疆毒虫多，你要是被扔出去，还得浪费我的药去救你。赔本买卖我不做。”
他说完，转身朝自己的竹楼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道：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你那张脸要是再肿下去，我也救不回来。”
看着他那略显傲娇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这人，明明关心得要死，嘴上却从来不肯服软。
但我知道，在这危机四伏的江湖里，能有这么一个人，在你犯傻的时候骂醒你，在你遇险的时候拉住你，比什么山盟海誓都要来得实在。
我握紧了手里的月光石，感受着那一丝残留的温度。
心里的那个“鬼”，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在苗寨休整了两日，我和孙墨尘终于要再次启程。
清晨的山间，雾气还未散去，整个寨子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白色之中。
阿木和麻姑婆婆一直把我们送到了寨子口的青石板路上。
临别时，麻姑婆婆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绣工精美的小香囊，塞到了我手里。
“带着。”
婆婆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洞若观火，“这里的草药，能挡一般的瘴气。若是心不静，就闻闻。”
我捏了捏那香囊，里面传来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多谢婆婆。”
我郑重地将香囊系在腰间，紧挨着那块月光石。
而孙墨尘则得到了几株罕见的苗疆草药标本。
这厮平日里对金银珠宝不屑一顾，见到这几根枯草却是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就拿个放大镜研究一番。
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得我直翻白眼。
“两位贵客，以后若是有空，一定要再来！”
阿木依依不舍地挥着手，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
“一定。”
我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想，这地方虽然人好，但这路实在是太难走了，这辈子还是少来为妙。
离开寨子，我们特意绕了远路，避开了那片该死的梦仙花谷。
但即便如此，远远地，还是能看到那片妖异的紫红色，像是一块未愈合的伤疤，贴在青山绿水之间。
我站在高处的山道上，遥遥地望着那片花海。
心里出奇地平静。
没有了之前的恐惧，也没有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甚至看着那艳丽的颜色，只觉得有些恶俗。
你看，有些东西，一旦看破了，也不过如此。
所谓的刻骨铭心，很多时候，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一个梦魇罢了。
“看够了吗？”
孙墨尘站在我身侧，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语气淡淡的，“要是没看够，我不介意再给你扎一针。”
“看够了。”
我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片曾经差点吞噬我的地方，“咱们走吧。”
孙墨尘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背上的药箱。
阳光穿透晨雾，斑驳地洒在山道上。
他忽然开口问道：“接下来，还想去哪？”
我愣了一下。
去哪？
这是一个好问题。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大江南北历练了快十年了，我像是没有脚的鸟，从北疆的风雪走到东海的潮声，从西域的黄沙走到这苗疆的迷雾。
当初下山时，我是憋着一口气，想要仗剑天涯，想要证明给师太看，也证明给那个人看，即便没有他，我也能活得精彩。
可如今……
我站在山巅，俯瞰着脚下连绵起伏的苍翠群山，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平原轮廓。
这一路走来，我看过太多风景，也经过太多险恶。
我见过人心鬼蜮，也见过侠肝义胆。
我身边这个总是跟我抬杠的男人，陪我走过了大半个江山。
那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清心庵那扇斑驳的红门上。
还有那门前，总是拿着扫帚，假装扫地实则等我归家的师太。
心里那种一直飘忽不定的感觉，忽然就落了地。
我想家了。
想那座并不高大，却有着淡淡檀香味的南屏山。
“我想……回南屏山看看。”
我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孙墨尘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侧过头看着我。
他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勉强或者是逃避。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我的脸上，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出来这么久，野够了，也疯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微凉的山风灌进肺腑，“该回去看看师父，看看宝珠，还有观里的其他师姐妹了。”
孙墨尘盯着看了我半晌，那双锋利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次，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名为“懂得”的情绪。
“嗯。”
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剑往上提了提，“是该回去了。出来这么久，我那几坛埋在树底下的陈年花雕，怕是都要被虫子蛀了。”
“你就知道酒。”
我笑着怼了他一句，“回去也好，正好让你尝尝师太做的素斋，省得你整天嫌弃外面的饭菜不干净。”
“那感情好。”
孙墨尘嘴角微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太难吃，我可是要掀桌子的。”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一边斗着嘴，一边转身踏上了下山的归途。
晨光越发灿烂，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里，没有了苏世安，没有了心魔，只有两个并肩而行的赶路人。
我摸了摸胸口的月光石，感受着它和那个香囊一起传来的温度。
这一次，不再是逃离，也不是追寻什么虚幻的泡影。
我凌微，是要带着这十年山河入梦的收获，带着一身的伤痕与荣耀，去面对真正的故乡。
还有那个，终于长大了的，全新的自己。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且听风吟，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