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心魔尽处见青山,且听风吟向南行(1/2)
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走个山路都能撞见这种要命的“温柔乡”。
我这一辈子,大约是跟“雅致”这两个字犯冲。
旁人见花是赏心悦目,吟诗作对,到了我这儿,就是这般狼狈不堪,连胆汁都要吐得一干二净。
从那花谷里被孙墨尘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并非是那种得道成仙的飘,而是脚底板踩在棉花上,脑浆子被拿出来晃散了又装回去的那种晕眩。
阿木这小子虽然看着憨厚,脚程却是真快,背着我都还能在山道上健步如飞。
倒是苦了孙墨尘,不仅要护着药箱,还得时刻提防我这个刚被他一巴掌拍醒、神智尚不安稳的病号再出什么幺蛾子。
到了阿木的寨子时,天色已经擦黑。
这寨子依山而建,全是那种看着颤颤巍巍、实则稳如泰山的吊脚楼。
一进寨门,便是鸡鸣犬吠,烟火气扑面而来,硬是把我从那种虚无缥缈的致幻余韵里,一把拽回了人间。
寨子里的阿婆大婶们极是热情,只是听闻我俩是误入了“梦仙花海”才弄成这副德行,那眼神便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既像是看着两个不知死活的傻狍子,又带着几分果然是外乡人才会被骗的悲悯。
我被安置在一间充满了草药味和烟熏味的竹楼里。
身下是铺着蓝花布的竹床,硬邦邦的,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毕竟,真的竹子再硬,也比假的温柔要强。
不多时,进来一位满脸褶子如同老树皮一般的阿婆。
阿木恭恭敬敬地喊她“麻姑”。
这麻姑婆婆手里拄着根不知什么兽骨做成的拐杖,走起路来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只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便像是把我看穿了。
她也没废话,枯瘦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腕,眉头微微一皱,又很快松开。
接着,她转身从那个乌黑发亮的陶罐里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到了我面前。
“喝。”
只有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端过来,只闻了一下,五官便不由自主地皱在了一起。
这味道,简直像是把十斤黄连混着烂泥煮了三天三夜。
但我不敢不喝。
旁边孙墨尘正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眼神凉凉地盯着我,仿佛我只要敢说个“不”字,他就要亲自动手给我灌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仰头一口闷了。
苦。
苦得我天灵盖都在发颤。
但这股苦味下去之后,原本胸口那种郁结沉闷的气息,竟然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麻姑婆婆看着我龇牙咧嘴的模样,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用那只好似枯枝的手,指了指我紧紧攥在手里的月光石。
那石头还在发着微光,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梦仙花,骗眼睛,骗鼻子,最骗心。”
她的汉话说得极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却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它让你看到,你最想看到的。也是你,最怕失去的。”
她顿了顿,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死死地锁住我。
“小姑娘,你心里,还住着一个‘鬼’。”
心里的鬼。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我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温润的石头,指尖泛白。
是啊,若不是心里有鬼,又怎会被那花香趁虚而入?
若不是还存着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妄念,又怎会在那一瞬间,把孙墨尘的脸看成了那个人?
“是……我知道。”
我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口沙砾。
麻姑婆婆叹了口气,伸手在那月光石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石头,是好东西。它不骗人。它只照你心里,真正有的东西。”
她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当假的东西太强,它就用真的光,叫醒你。”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山林。
“心里的‘鬼’,赶不走,就看着它。认清它只是‘鬼’。真正的路,在‘鬼’影子的外面。”
这番话有些拗口,带着苗疆特有的哲理,我听得似懂非懂。
我下意识地看向孙墨尘。
这家伙平日里虽然嘴毒,但脑子确实比我好使。
孙墨尘见我看他,轻嗤一声,直起身子,漫不经心地翻译道:
“老太婆的意思是,你心魔未除,但这破石头有点灵性,帮你保住了一丝清明。她让你别整天没事盯着心里的那个死人看,多看看眼前的路和……”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飘向了窗外,“……和活人。”
他倒是把那句“鬼影子的外面”给省了个干干净净。
我听着他这番经过“孙氏加工”的翻译,心里那种沉重感莫名轻快了几分。
我冲着麻姑婆婆郑重地行了个道礼:“多谢婆婆指点,凌微记下了。”
夜深了,寨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的虫鸣声,和偶尔几声狗吠,衬得这夜色更加深沉。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一幕。
我在花海里哭着喊着要找苏世安,孙墨尘死死拽着我,那眼神里的愤怒和失望,像是一把烙铁,烫得我脸上发烧。
丢人。
实在是太丢人了。
我凌微好歹也是个行走江湖的女侠,怎么就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搞成了这副德行?
更何况,那个男人,早就已经成了别人的夫婿,正过着琴瑟和鸣的好日子,哪里还需要我在这里要死要活?
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我索性披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竹楼外的空地上,生着一堆火塘。
火光跳跃,映照出一个略显孤寂的背影。
孙墨尘正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块细棉布,正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那一排银针。
他擦得很专注,眉头微蹙,仿佛手里的不是杀人的针,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打下一层阴影,显得他的轮廓愈发棱角分明。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竹凳上坐下。
他动作只是一顿,连头都没抬,依旧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那一根有些弯曲的银针。
“怎么,不想睡?还是想再去那花谷里做个梦?”
一开口,就是熟悉的火药味。
若是平日,我定要回敬他一句“关你屁事”,可今日,我却怎么也张不开这个嘴。
我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看着面前跳动的火焰。
“那个……今天,对不起啊。”
我声音很小,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孙墨尘擦针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嘲讽的眼睛,此刻却深沉得有些看不透。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差点把自己玩死?还是对不起你那一嗓子‘世安’差点把我也送走?”
他这话虽然难听,但我知道,他是真的气着了。
气我不争气,气我作贱自己。
“都有。”
我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我不该心神不稳,不该……不该还念着他。”
孙墨尘冷哼一声,将那根擦得锃亮的银针插回针包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凌微,我以前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虽然懒了点,馋了点,但好歹分得清好赖。”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那个姓苏的,满口的仁义道德,做的事却全是精致利己的勾当。也就你这种傻子,才会把他当个宝。”
“我知道。”
我抱紧了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师太跟我说过,你跟我说过,甚至连我自己都知道。可是孙墨尘,你知道吗?有时候道理都懂,可心它不听话啊。”
“那是病,得治。”
孙墨尘毫不留情地打断我,“我给你那一针,就是治病的。”
想起那一针扎在后颈的酸爽,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你下手也太黑了。”
“不黑能把你那个猪脑子扎醒?”
孙墨尘白了我一眼,随手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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