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苗疆迷雾漫山野,旧梦前尘一场空(2/2)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两粒黑乎乎的药丸,自己吞了一粒,然后捏着另一粒就要往我嘴里塞。
“张嘴!把这吃了!”
“我不吃!”
我拼命挣扎,紧闭着嘴巴,双手胡乱地挥舞着,“你别拦着我!我要去找他!”
我不想醒过来。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就让我死在梦里吧。
现实太苦了,太累了。
那一刻,我像是着了魔一样,只想摆脱孙墨尘的纠缠,只想奔向那个虚幻的苏世安。
阿木在一旁也受到了影响,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痛苦地呻吟,根本帮不上忙。
孙墨尘见我不肯配合,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再跟我废话,手指猛地一弹,那粒药丸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打在了我的后颈穴位上。
一阵刺痛传来,我浑身一僵,动作稍微慢了半拍。
趁着这个空档,孙墨尘飞身上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行迫使我张开嘴,将另一粒备用的、药效更猛的清心丹塞了进去。
“给老子咽下去!”
他低吼一声,手掌在我背上一拍,那苦涩至极的药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药丸入腹,一股辛辣至极的气息瞬间在体内炸开,直冲脑门。
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地晃动。
那个站在花海中的苏世安,身影变得忽明忽暗,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扔进了一块石头,支离破碎。
“不……不要……”
我痛苦地捂住脑袋,看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发出压抑的呜咽,“不要走……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我不分清自己是在对那个幻影说,还是在对记忆中的那个男人说。
那种失去的恐惧,比花毒还要让人痛不欲生。
我挣扎着,哪怕身体软得像面条,还是想要往前爬,想要去抓那个并不存在的衣角。
孙墨尘彻底怒了。
他为了救我,自己也没少吸入那花香,此刻也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撑着。
见我这副为了一个负心汉要死要活的德行,他眼中的怒火简直要喷涌而出。
他猛地松开我的手腕,双手死死地扣住我的肩膀,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一样,用力将我扳过来,面对着他。
“凌微!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而粗暴,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我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不是苏世安那双总是含情脉脉、实则深不可测的眸子。
这是一双锋利的、毫不掩饰情绪的眼睛。
里面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藏得很深、却灼热无比的……关切。
“那个男人早就不要你了!他为了前程,娶了将军的千金,视你如陌路!他把你一个人扔在这江湖里自生自灭,你忘了吗?!”
孙墨尘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你现在为了一个花香制造出来的假货,为了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就要把自己这条命搭进去?你对得起这一路上见过的风雪吗?对得起你在东海听过的潮声吗?对得起大漠里的那些黄沙吗?!”
他越说越激动,抓着我肩膀的手都在颤抖。
“凌微,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潇洒人。没想到,你的命就这么贱?只配浪费在一个早就腐烂发臭的梦里?!”
“看着我!我是孙墨尘!不是那个负心汉苏世安!”
这一声怒吼,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我脑海中的混沌。
那辛辣的药效终于完全发挥了作用,配合着孙墨尘这番诛心之言,将那个虚幻的美梦彻底震碎。
眼前的花海还是花海,只是不再有什么月白长衫的公子,只有漫天的大雨和阴森的迷雾。
琴声消失了,只剩下雨打树叶的噼啪声。
苏世安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死死抓着我不放的男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我猛地推开孙墨尘,伏在地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酸水混杂着苦涩的药汁,吐得我昏天黑地,眼泪鼻涕横流。
这一吐,仿佛把心里的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长久以来压抑的毒素,统统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我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脱力,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却让我无比清醒。
羞愧。
巨大的羞愧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刚才干了什么?
我竟然对着一个幻影喊着苏世安的名字,竟然为了一个抛弃我的人,在孙墨尘面前露出那样一副摇尾乞怜的丑态。
我凌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
我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哪怕是被毒虫咬死,也好过面对此刻的孙墨尘。
一只手伸了过来,有些生硬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笨拙,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温度。
“吐出来就好。”
孙墨尘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那股子暴怒已经消散了。
他把我从泥水里拽起来,让我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避雨。
阿木这时候也缓过劲儿来了,脸色苍白地爬过来,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好险好险!这梦仙花最厉害的就是勾起人心底最深的念想,让人自己不愿意醒来。姑娘,刚才若不是这位孙大夫,咱们三个今天怕是都要把命交代在这儿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孙墨尘,嘴唇哆嗦着,想要说声谢谢,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我怀里忽然亮起了一团柔和的光。
那是阿依古丽给我的月光石。
平日里它只是温润如玉,偶尔在月圆之夜会有微光,可从未像今天这样,散发出如此明显、如此稳定的乳白色光晕。
那光晕透过湿透的衣衫,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力量。
它贴着我的心口,那股力量缓缓渗透进我的四肢百骸,抚平了经脉中残留的躁动,也驱散了脑海中最后的昏沉。
心口那种像是被撕裂般的悸痛,在这柔和的光芒中,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咦?这石头……在发光?”
阿木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奇,“好神奇!这光看起来……好像能驱散这些花毒!”
果然,随着月光石的光芒亮起,周围那些浓得化不开的紫雾,竟然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缓缓退去了一些。
我也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那股甜腻得让人作呕的花香也淡了许多。
孙墨尘盯着那块发光的月光石,眼神微动,若有所思。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扶着我胳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确认我能坐稳后,才慢慢松开。
“看来你这小道姑命大,连石头都保佑你。”
他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我,“漱漱口,一股子酸味,难闻死了。”
若是平日,听到这种话我定要跟他顶上几句。
可此刻,我接过水囊,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的头发也乱了,衣服上也沾满了泥浆,狼狈得像个落汤鸡。
可就是这么一个平日里嘴毒心冷、总爱跟我抬杠的人,在刚才那样的生死关头,却拼了命地把我从那个虚幻的美梦里拽了出来。
哪怕是用骂的,用打的。
比起那个在幻象里说着甜言蜜语、实则却早已远去的苏世安。
眼前这个会嫌弃我口臭、会骂我命贱、却始终没有松开手的孙墨尘,才是真实的。
这江湖的风雨是真的,这泥泞的山路是真的,这苦涩的药丸是真的。
这份虽然别扭、却实实在在的关切,也是真的。
我握紧了手里发热发光的月光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梦醒了。
虽然醒来的过程很疼,很狼狈。
但至少,我还活着。
而且,身边还有人陪着。
“孙墨尘。”
我漱了漱口,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力气。
“干嘛?”
他正在检查那几个装毒虫的竹筒,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刚才那药……挺贵的吧?”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记账上,等我以后行侠仗义发了财,连本带利还你。”
孙墨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欠揍的弧度。
“那必须的。那是我的保命丹,千金难求。你这辈子要是还不上,那就只能给我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子,一样都不能少。”
“切,黑心。”
我翻了个白眼,眼眶却有些发热。
雨还在下,但那股让人绝望的寒意,似乎已经散去了不少。
这苗疆的迷雾虽大,这前尘的旧梦虽美。
终究,都抵不过眼前的一碗热姜汤,和一个愿意骂醒你的人。
路还要走,日子还得过。
至于苏世安……
就让他永远留在那个虚幻的花谷里,做个永远不会老的梦吧。
我要去的地方,是更远的江湖。
“阿木,等雨停了,咱们继续走。”
我扶着石头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起来。
“这苗疆的虫子再毒,也毒不过人心。既然人心我都见识过了,还怕这几只虫子不成?”
孙墨尘闻言,轻笑一声,将那把长剑重新背好。
“走吧。再不走,天都要黑了。我可不想在这破地方过夜。”
雨幕中,三道身影重新踏上了征程。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