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灵云寺 下(2/2)
“还是小心为上。”李然心头警兆更甚,暗自告诫自己。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了通往山寺的碎石小径,同时刻意远远绕开了山脚处县衙设立的、几个形同虚设的警戒哨位。
山路远比想象的更难行,待李然终于攀上半山腰,望见那座掩映在古木中的寺庙时,弯月早已高悬中天,清冷的月光将山林照得一片惨白。他摸了摸腰间冰凉的清虹剑柄,定了定神,走向那两扇朱漆剥落、虫蛀痕迹明显的山门。
灵云寺山门半掩,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李然推门而入,惊起梁上几只倒挂的蝙蝠,扑棱棱地飞入黑暗深处。寺内死寂一片,毫无人迹,只有月光从屋顶破洞处漏下几缕惨淡的光柱,照亮飞舞的尘埃。一股混合着陈旧香火、霉烂木头和隐约血腥的怪味弥漫在空气中。
李然强压下心中暗骂,在前院谨慎地摸黑转了一圈。待进入供奉着主佛的后院大殿,才从包袱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根用破布和松脂临时制作的简易火把。
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照亮了大殿。殿中供奉的佛像金身斑驳脱落,露出泥胎木骨,低垂的眼睑在摇曳火光下显得悲悯又诡异。最吸引李然目光的,是四壁绘满的巨幅壁画。尽管色彩剥落严重,画面斑驳不堪,仍能看出昔日画工的精细。壁画内容多为佛经故事和……姿态各异的仕女图。
那些仕女或坐或立,或拈花或执扇,眉眼低垂,衣袂飘飘,画技精湛,仿佛随时会从墙上走下来。李然的目光被其中一幅执团扇的仕女图吸引。画中女子身姿窈窕,团扇半掩芙蓉面,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眼波流转的眸子,那眼神竟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李然一边腹诽着这寺庙和尚六根不净,一边举着火把仔细查看殿内环境。大殿空旷,佛像后、供桌下皆无异常。最终,他索性在大殿中央清理出一块地方,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盘膝坐下。既然寺中无人,东西送不到,明日一早下山返程便是,也算有个交代。
夜渐深,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将壁画上仕女们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扭曲间,那些低垂的眼眸似乎真的在转动,嘴角仿佛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李然闭目调息,却总感觉黑暗中似有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唉……”
一声若有若无、幽怨凄婉的女子轻叹,毫无征兆地在大殿死寂的空气中响起!
李然猛地睁开双眼,寒毛倒竖!那声音的方向,分明来自那幅执扇仕女图画壁!他霍然起身,紧握清虹,举着火把一步步逼近那幅壁画。
摇曳的火光下,画中女子的眼睛似乎真的在眼波流转,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加深了一丝。
“道长……”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蚀骨的幽怨和诱惑,清晰地钻入李然耳中,“长夜寂寥,妾身好生寂寞……不若……来陪陪妾身可好?”
“……”李然心中警铃大作,正欲凝神戒备——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日月轮转,白昼降临。他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座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楼阁之中!四周轻纱曼舞,异香扑鼻,沁人心脾。耳边传来阵阵悦耳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银铃般的娇笑,令人心旌摇曳。
“道长,这边请。”
一个身着华美宫装、云鬓高耸的仕女款款走来,眉眼如画,风情万种,正是壁画中那执扇女子!她伸出纤纤玉手,带着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亲昵地挽住了李然的胳膊,引着他向前走去。
楼阁中处处可见身着锦袍华服、看似富贵的凡人,其中竟混杂着僧侣、衙役、商旅!他们身边都依偎着美貌的仕女,推杯换盏,调笑嬉戏,一派醉生梦死的欢愉景象。
但李然看得分明!那些凡人虽然脸上堆满笑容,但脸色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青灰,眼窝深陷,眼神迷离涣散,兴奋的神情下是掩盖不住的极度疲惫与……死气!他们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虚妄的欢愉之中。
“道长为何眉头紧锁?可是我等姐妹招待不周,惹您不快了?”引路的仕女停下脚步,侧过身,仰起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轻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委屈。
李然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仕女:“尔等究竟是何方妖物?竟敢在此设局,魅惑生人,残害性命?”
仕女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如同精致的瓷器裂开一道缝隙。周围的丝竹管弦之声也戛然而止!那些欢声笑语的凡人连同他们手中的美酒佳肴,如同泡影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面色青黑、形销骨立、早已没了生息的尸体,被那些仕女们如同提线木偶般搂在怀中,摆弄出僵硬的姿势!
“哼!道长好眼力!”一个威严中带着阴冷邪气的声音从雕花木楼梯上传来。
李然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锦绣华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子缓步走下。他气度不凡,眼神却带着睥睨众生的漠然,瞳孔深处闪烁着两点诡异的金芒。
“吾乃上界仙真,因天地灵机断绝,末法降临,不得已坠入凡尘,寄身此画壁之中,苟延残喘,静待大道重光之日。届时,自当重返天庭,一扫颓废!”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仙神如此作派,行此鬼蜮伎俩,简直荒谬绝伦!”李然厉声呵斥,手已按在清虹剑柄之上。
男子闻言,眼中金芒一闪,身影瞬间从楼梯上消失,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李然面前咫尺之处!他身周缭绕着淡淡的缥缈云气,神色孤傲冰冷:“凡尘本苦海,这些愚夫自愿献上些许精气,换取一场几世难求的极乐美梦,各取所需,有何不可?你这小儿辈,狂妄无知!”
李然寸步不让,言辞如剑:“以此等邪术魅惑心神,强取豪夺,戕害性命,还敢妄称仙神?天道视万物为刍狗,你视凡人为蝼蚁,不过是一丘之貉!强词夺理!”
“放肆!”锦衣男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杀机毕露,“蝼蚁安敢妄论天道仙凡?!在生存大道面前,些许手段何足道哉!本座念你修行不易,网开一面,速速离去,否则……哼!”他宽大的袍袖猛地一甩,数道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阴寒与腐蚀气息的气劲如毒蛇般激射而出,直取李然面门!
李然早有防备,左手剑诀一引!
“锵——!”清虹剑瞬间出鞘,并未斩向黑气,而是在他身周化作一片璀璨的金色光幕!万千剑影流转,构筑成一座浑圆凝实的金色剑钟,将自身牢牢护住!剑身嗡鸣,金光暴涨,将袭来的数道阴毒黑气尽数绞灭,发出“滋滋”的消融之声!
与此同时,李然脚下踏出玄奥罡步,右手闪电般从怀中抓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声音洪亮,仿佛在催动强力符法。
“可笑!区区凡间符箓,焉能伤及上界仙体?萤火之光……”锦衣男子面露不屑,嗤笑出声。
“定!”
李然口中吐出的真言却非符咒,最后一个“定”字如同惊雷炸响!
锦衣男子的嗤笑戛然而止!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连同周围的空间瞬间变得如同凝固的琥珀!他俊美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扭曲!整个幻境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镜面,开始片片剥落、崩塌!楼阁、仕女、尸体……一切景象都在飞速褪色、碎裂!
“大胆凡俗!尔敢——!!”锦衣男子发出愤怒欲狂、怨毒无比的嘶吼,身影在急速崩塌的幻境碎片中变得模糊扭曲。
李然也是心中惊诧,没料到这定身咒对幻境核心竟有如此奇效!他只觉眼前猛地一黑!
下一瞬间,视线恢复清明。篝火依旧在身前的火塘中噼啪燃烧,跃动的火光将壁画上那执扇仕女低眉浅笑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大殿空旷死寂,仿佛刚才那场纸醉金迷、惊心动魄的幻境从未发生过。唯有额角的冷汗和依旧狂跳的心脏,证明着方才的凶险。
李然站在原地,凝视着那幅壁画,眉头紧锁,回想着幻境中男子最后怨毒的眼神和“上界仙真”、“末法降临”等只言片语。
他缓步走到壁画前,犹豫了一下,伸手触摸向那仕女的面容。指尖刚触及冰冷的墙壁——
“嗤!”指尖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瞬间被壁画吸收,消失不见。
“道长……”那幽怨凄婉的女子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充满了痛苦与哀求,“救救……救救我们……那魔头……困住了我们的魂……”
李然猛地收回手指,脸色变幻不定。这画壁太过邪门,牵扯的层次似乎远超自己目前的认知。他最终长叹一声,强行压下探究的冲动。
在大殿中守着篝火,心神不宁地熬过一夜。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李然便迅速收拾好行装,头也不回地冲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