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灵云寺 下(1/2)
戌时三刻,日头早已沉入西山,只在天边残留一抹暗红。李然背着青布包袱,行至两县交界的荒僻山道。路旁,一块半人高的界碑歪斜地立在杂草中,斑驳的石面上,“正合县”三个古拙的隶书大字在血色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目。
李然驻足在行人稀疏的官道上,望着那浸染在残阳余晖中的界碑,心中思绪翻涌。灵云寺?自己从未去过,甚至连寺庙在县内哪个方位都一无所知。然而钦天司道官那不容置疑的命令犹在耳边,尤其那鎏金铜筒上密密麻麻的镇压符咒,无不昭示着内封之物的非同小可。这绝非一趟轻松的送件差事。
“灵云寺……”李然低声念叨着,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盘算着行程。他决定先入正合县县城落脚,再设法打听寺庙的具体位置。县城人烟稠密,消息总归灵通些。
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带,迈步踏入了正合县的地界。
两县交界处山峦起伏,官道变得蜿蜒曲折。两旁林木渐深,在暮色中投下幢幢暗影,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低语。随着李然深入,荒凉的山道逐渐被零星的农田和低矮的村落取代,偶有几缕稀薄的炊烟在暮霭中升起,却难掩一种沉寂之感。
对于这趟突如其来的任务,李然心中的不安感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钦天司为何不走更安全快捷的官方驿道,偏要让他这个小小的义庄看守人千里送件?更蹊跷的是,那铜筒上的符咒虽繁复,但在自己的感知中,却如同死物,竟无一丝灵韵流转!这完全不合常理。
“难道里面……根本就是空的?”一个念头闪过,李然随即摇头甩开这不合时宜的好奇。无论里面是什么,尽快送达然后抽身才是上策。
眼见天色迅速转暗,墨蓝的夜幕吞噬了最后一缕霞光,弯月悄然爬上东天。李然加快了脚步,遥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城廓轮廓,心中计算着路程。若不能在城门关闭前赶到,就得在这荒郊野外露宿了。
终于,在城门即将关闭的梆子声响起前,李然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正合县西城门。门外稀稀拉拉排着几个等待入城的乡民,神情疲惫。高耸的城楼上挑着几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渐浓的夜色中摇曳,映照着守城士兵懒散的身影。
“止步!盘查!姓甚名谁?何方人士?路引何在?”一个守城的小头目见李然面生,打着哈欠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带着例行公事的敷衍。
李然从怀中掏出盖有钦天司印信的路引文书递上:“李家镇义庄看守人李然,奉钦天司道官之命,前来正合县公干。”
小头目接过文书,就着灯笼光仔细看了看上面鲜红的印章和字迹,又上下打量了李然一番,确认衣着气质与文书相符,这才点了点头,挥手放行:“原来是钦天司的差事,进去吧。”
李然收回文书,迈步走进了略显昏暗的城门洞。县城内的街道并不宽敞,两旁多是低矮陈旧的木屋瓦房,在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此时已近宵禁,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匆匆归家的身影,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怀揣着从羊倌家“得来”的横财,李然在用度上宽裕了不少。他寻了家看起来还算齐整干净的“悦来客栈”走了进去。客栈大堂里只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桌坐了两个正在吃饭的客人。
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见有客进门,立刻堆起职业的笑容迎上:“客官辛苦,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李然环顾了一下冷清的大堂,“要间干净的上房,再劳烦送些热饭菜在堂上。”
“好嘞!甲字三号房,干净敞亮!”掌柜点头应承,立刻吩咐角落里打盹的伙计去收拾房间准备饭菜。李然在堂中一张方桌旁坐下等待。
不多时,伙计端来一碟酱菜、一碗热汤面和两个馒头。李然趁着掌柜过来招呼的功夫,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问道:“掌柜的,劳烦打听个地方,灵云寺在贵县何处?”
掌柜闻言,脸上热情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凑近李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忌讳:“客官,您打听灵云寺做甚?”
李然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有个远房表亲早年在那寺里出家,这次路过正合县,顺道想去探望探望。”
掌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山羊胡微微抖动,犹豫再三,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客官,那灵云寺……在城西栖霞山上,可最近……不太平啊!”
“不太平?”李然故作惊讶,“还请掌柜明示?”
掌柜再次确认四周无人注意,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那灵云寺本就香火不旺,偏僻得很。可就在……大概半旬前,出了天大的怪事!寺里的和尚,一夜之间,全……全都没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县衙派人去查,结果……听说进去的差役也没出来!这事儿邪乎,闹得人心惶惶,那些和尚和差役的家属都在县衙门口哭闹好几回了……现在那寺,怕是已经被封了!客官,听我一句劝,别去沾惹那晦气地方!”
李然听完,心猛地往下一沉。他万万没想到,灵云寺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等诡异之事!这让他不得不将钦天司道官强令自己送筒到此的意图,蒙上了一层极其不祥的阴影。
“掌柜的,灵云寺的具体位置,您还是告知一下吧?”李然沉默片刻,执意问道。
掌柜见他似乎铁了心,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唉,客官您……灵云寺在正合县西郊的栖霞山上。出西城门,沿着官道一直往西走,约莫三十多里能看到山脚。上山只有一条碎石路,再走十几里,到半山腰便是。不过,客官,”掌柜的眼神带着恳切,“听我一句劝,那地方现在邪门得很,千万别冒然进寺!等县里查明再说吧!”
李然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到掌柜手里:“多谢掌柜提点,我省得。”
回到略显简陋的客房,李然坐在床边,从包袱里取出那冰冷的鎏金铜筒,借着油灯的光再次仔细端详。筒身符咒密布,触手寒凉依旧,但除此之外,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感应,依旧如同石沉大海,察觉不到丝毫特异之处。
“灵云寺……失踪的僧人……道官的命令……”李然眉头紧锁,试图将这些碎片串联,却只觉得迷雾重重。他叹了口气,将铜筒小心收进包囊中,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然而,就在他意识朦胧,即将陷入沉睡之际,窗棂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有指甲在缓慢地刮擦着窗纸。
李然瞬间警醒,翻身坐起,目光如电般射向窗户。惨淡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影。
“沙沙……”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和……窥伺感。
李然屏住呼吸,右手已悄然探入怀中,捏住了那张道官给的“符箓”。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边的青布背囊毫无征兆地鼓动了一下!接着,一只肤色惨白、毫无血色的手,如同从水里捞出的枯骨般,缓慢而诡异地从背囊开口处伸了出来!那手指细长得过分,指甲漆黑如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径直抓向床铺!
李然瞳孔骤缩,正要催动符箓——
怀中的黄符瞬间变得滚烫!一道微弱的金光自符箓上迸发,如同灼热的烙铁,精准地照射在那只惨白的手上!
“嗤——!”一声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轻响。那只手如同被烫到般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饱含痛苦怨毒的嘶气声,倏地缩回了背囊之中。紧接着,背囊恢复了平静,再无一丝异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李然极度疲惫下的幻觉。
李然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深吸一口气,点燃油灯,再次打开背囊,将鎏金铜筒取出,就着灯光细细摩挲、观察。如果说之前只是任务带来的困惑,此刻这铜筒在他眼中,已完全笼罩上了一层诡异莫测的凶险气息。
“看来……这趟差事,从根子上就不太平。”李然低声自语,眼中再无丝毫侥幸,只剩下全然的警惕。他再无睡意,将符箓紧紧贴在胸口,长剑清虹置于手边,盘膝调息,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天色微明,李然便起身。为行走方便且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道袍。匆匆用过客栈提供的稀粥馒头,结算了房钱,便离开了客栈。
按照掌柜的指引,他出西城门,踏上了通往栖霞山的官道。这年头没有地图,更没有导航,行路全靠一张嘴问。好在清晨路上还能遇到几个赶早的行人或樵夫,倒也不至于迷路。
清晨的空气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路旁草叶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然而李然的心情却如同压着铅块,沉重无比。
自家本性不喜招惹是非,只求安稳度日。灵云寺的诡异传闻绝非空穴来风,若只是寻常鬼魅作祟,凭他如今的手段或可周旋;但若涉及更深层次的凶险……他暗自决定,一旦发现事不可为,立刻抽身远遁。
道路崎岖,耗费的时间远超预估。当李然终于望见栖霞山那不算高耸却颇为陡峭的山体轮廓时,日头已近中天。半山腰处,一座寺庙的飞檐在葱郁林木间若隐若现,想必就是灵云寺了。
他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李然即将抵达山脚密林边缘时,一股没来由的、极其阴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仿佛瞬间踏入了深秋寒潭!他猛地抬头,头顶却是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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