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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一只袖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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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从村口通到西头,两边是矮墙和柴垛。天暗得快,最后一点灰白的光落在塌屋的梁上。

天快黑的时候,路上来了个人。

背有点驼,穿一件旧棉袄,肩上背一个帆布包,包鼓着。他走得慢,脚抬得低,鞋底在地上蹭出声。

走到塌屋前头,他站住了。

槐树底下三个人站起来。老人不往前走了,两只手抓住包带,眼睛在三个人脸上转。

陈九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东,做了个写字的手势。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又摸出一张折过的纸,递过去。

陈九把纸展开,在背面写了几个字,递回去:

我们是公家的人,来问几句话。

老人低头看了很久,抬头看看他们,又低头看纸。然后他把纸折好,收进兜里,从腰上解下一把钥匙,去开门。

老人从腰上解下钥匙,手上没停,钥匙串响了两声。他写字的时候铅笔按得很重,芯断过一回,后来还是他掏小刀削的——这些是徐东后来在桌上看见的:一根削过的铅笔、一小堆铅芯屑。

他手背上都是斑,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黑。耳朵里塞着棉花,棉花已经发黄。

门一推开,屋里的味道涌出来:铜腥味、药味、旧布味,三样混在一起。

屋里不大,一张长条桌靠窗摆着,桌上摊着铜片和锉刀,还有十几盏灯,一盏挨一盏,都朝着门口。

徐东站在桌边看了看。那些灯圆肚、收口,跟琴屿铜铺打的是一个样式,一个模子出来的。

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板上挂着几把锉刀,大小不一。

桌子是旧门板搭的,四条腿垫着砖。铜片码成两摞,边上搁着一只小钳子、半瓶锡。

灯下头压着一张纸,纸上画着灯的图样,尺寸标得清楚。

“这些灯都是他自己打的。”徐东说。

“打得比琴屿细。”陈九说,“铜壁薄,收口的地方严。”

老人把帆布包搁在桌上,解开,从里头拿出三样东西:一沓牛皮纸的药包,两片铜板,还有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推到徐东面前。

纸条上是毛笔字,只有一行:

缝到袖子,等我回来。

徐东抬头看他。老人指了指里屋。

里屋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床上铺着草席,席上摊着一件白布衣裳。

衣裳做了一半。前襟、后背都成了,领子也上了,只有一只袖子没缝,另一只裁好了,搁在旁边,布边用针别着。

徐东走过去,把那件衣裳提起来看。

布是粗白布,针脚很密,一行一行,大小一样。

“这针脚是手缝的?”徐东问。

“手缝的。”陈九说,“一针一针,走得匀。”

“机器也能踩成这样。”

“机器踩的,线是浮的。”陈九说,“这个是勒进去的。”

他把衣裳放平在床上,从兜里掏出一把卷尺。

“袖长一尺九。”他说,“衣长四尺二。”

武岩在旁边记。

“这尺寸不对。”徐东说。

“怎么不对?”

“王工是瘦高个。”徐东说,“按公寓登记的身量,袖长一尺七,衣长四尺。”

“这件比他的长。”

“长了两寸。”徐东说,“肩膀也宽。”

他转过身,蹲到老人面前,在纸上写:

这件衣裳,给谁做的?

老人看完,拿过铅笔,在纸上写:

他的。

徐东又写:

他是谁?

老人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铅笔在纸上悬着。

然后他写:

高的。

徐东抬起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件白布衣裳。

“一米八以上。”他说。

老人点头。

徐东在纸上写:

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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