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冷衙买骨,残刃叩门(2/2)
林长风步出阴影,跨入屋内。他没有看那两个惊愕的同僚,而是径直走到顾长柏的公案前。他伸出两根手指,从袖筒中夹出一张纸,然后轻轻一抖。
那是一张面值一万两的大额隐河银票。朱砂印泥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刺眼的红光。纸张落下的轻微声音,在此刻却仿佛重锤一般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林长风的手指点了点地上的碎纸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两日,我在城外的古道上,剖开过几袋运往边军的军粮。”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的呼吸声彻底停滞,“里面有一半是沙子,另一半是发霉的谷糠。那份量,刚好和地上的这份残账对得上。”
八字胡同僚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死死盯在那张银票上:“你……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商人。这上面的数字,别人当废纸撕,我用一万两真金来买。”林长风的视线终于转向了顾长柏,眼神冰冷而深邃,“顾大人,我需要你身上那层大明律法的皮。袁主簿,我需要你肚子里护着的真实伤损数据。桌上这一万两,是预付。拿了钱,我们就算结盟。”
顾长柏愣住了,他看着桌上的银票,又看了看地上的袁景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就在林长风抛出结盟底牌的同一时刻,冷衙外相隔两条街的寒巷里。
风雪更大了一些。十几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边镇老卒正沉默地向前走着。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叫狄烈的汉子。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领口敞开,胸前的肋骨在发青的皮肤下根根分明,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
这群人没有阵型,步伐拖沓,但每迈出一步,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他们的腰间都别着制式军刀,但刀柄上的防滑绳早就烂光了,被几根发黑的破布条死死缠住。刀刃没有入鞘,就那么裸露在寒风中,上面布满了黄豆大小的豁口。
没有军令,也没有口号。极度的饥饿已经烧毁了他们对军法和死亡的恐惧。
狄烈突然停下脚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血丝在雪地上迅速冻结。他通红的眼眸盯着前方那座破败的院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三天了……连一口热汤都没见过。今天要是再讨不来那两口糟糠,大家一起哗变!杀进去,找管事的人要饭吃!”
十五把卷刃的军刀在风雪中同时举起。
视线回到谘议局内。那两个同僚盯着桌上的银票,贪婪正在一点点战胜理智。其中一人正要伸手去拿。
“轰隆——”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身后传来。本就腐朽不堪的大门门轴,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外力生生踹断。厚重的木门向内倒塌,重重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土。
寒风倒灌,两根蜡烛瞬间熄灭。
狄烈带着一身发馊的血腥气和刺骨的寒意大步跨入屋内。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饥饿的绿光。他看都没看旁边的人,径直走到顾长柏的公案前,右手猛地拔刀,借着身体的重量向下狠狠一剁。
“笃!”
崩口的残刃深深劈进实木桌案,发出沉闷的裂响。木屑崩飞,擦过顾长柏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桌上的那张一万两银票被刀风掀起,飘落在狄烈的脚边。
索饷的咆哮终于打破了屋内的筹谋:“拿粮来!不给粮,今天这屋子里的人,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林长风站在半步之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他低头看着那把剁在桌子上的残刀,手指慢慢搭在了袖口的折扇边缘。生死一线的暴力,就这么以一种最不讲理的方式,砸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