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战时死契，长亭诛心（2/2）

林长风又从左边袖子里掏出一张揉皱的巡城营排班表。视线在图纸的街巷和排班表的时辰之间快速交替。西三条巷现在是满岗，东四胡同刚过换班时间。他的炭笔沿着线条一路往下推，最后停在了一个叫泥水巷的地方。

这里存在两刻钟的巡防真空。算上薛铁寒的脚程，以及他在泥泞中奔跑的速度损耗，这两人相撞的时间点，刚好卡死在这个死角。

同一时刻，薛铁寒正在阴暗狭窄的泥水巷里狂奔。

他的左脚鞋子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光着的脚底被路面的碎瓦片割出长长的口子，每跑一步都在泥水里留下一汪暗红色的血水。他将那份验收底单死死捂在胸口，隔着湿透的单衣，体温将那张冰冷的纸张捂得发热。

再穿过两条街，就是都察院的后墙。

突然，巷子前方的拐角处涌出一大片杂乱的人影。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铁锹、缺角的木棍，眼睛里透着野兽挨饿到了极点时的红光。

那是沈府的家丁和护院。沈怀谦的资金链彻底断裂，宣告破产。这群拿不到工钱、面临饿死绝境的底层人彻底陷入了暴乱，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打砸抢掠，试图抵债。

薛铁寒想转身退入旁边的岔道，但巷子太窄，后面的路已经被烂泥堵死。两股同样被逼到绝路的底层人群，在逼仄的巷道里迎面撞在了一起。

“这是工部的狗官！他身上肯定有银子！”一个面有菜色的家丁大喊着，伸手去扯薛铁寒的领口。

薛铁寒拼命向后缩，双手死死护住胸口的底单。腰间那把常年不离身的特制验损铁尺被他抽了出来，在身前胡乱挥舞。半截生铁砸在一个家丁的颧骨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瞬间激化了更大的骚乱。

泥水飞溅，汗臭味与泥腥味在狭窄的空间里混合发酵。十几双手在昏暗中死死揪住薛铁寒的衣服，撕扯、推搡，将他死死阻滞在巷子中段，寸步难行。

陈府书房内。林长风看着地图上的泥水巷，慢慢放下了炭笔。

要彻底掐断这份物证，走刑部或者顺天府的常规海捕文书流程太慢，而且一旦活捉过堂，薛铁寒怀里的那份真实底单就会进入三法司的视线，成为翻盘的变数。在这盘杀局里，任何物证的存留都是致命的隐患。

他拉开桌下的暗屉，取出一张盖着兵部和工部双重印信的红色火票。

这是迁都初期，为了防止民夫哗变和阻工，特意留下的“抗误皇差”战时条款。只要签发这道协查死契，便可彻底抛弃常规的司法审判，直接赋予外城守军就地正法的权力。规则，在这一刻被林长风随手切换成了杀人的刀。

他拔开笔套，蘸满浓墨。笔尖在火票的空白处游走，墨迹渗入纸张的纤维。他直接将薛铁寒的逃亡定性为“携逃机密，破坏国家大政”。

写完最后一笔，他拿起桌上的印泥盒，将工部主事的方形官印重重压在落款处。阻力透过印章传到手腕，他压得很实。

“来人。”林长风把墨迹未干的死契递给门外等候的护卫，“送外城守备大营。告诉他们，要快，不要留活口。”

外城守军营地。火把在冷雨中发出嘶嘶的声响。

带队巡防的百户接过那张刺眼的红头死契。他的目光在“就地正法”四个字上停留了一息。

一滴冰冷的雨水顺着头盔的边缘滴落在腰间的刀柄上。他漫不经心地伸出粗糙的拇指，将那滴雨水抹去。对于即将用乱棍杖毙一条人命的指令，他的脸上毫无波澜，就像是接到了清理城外阴沟的日常差事。

“集结。封泥水巷。”

几十名披着蓑衣的士兵迅速冲出营地。他们没有点多余的火把，只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像一张冰冷的铁网，迅速向泥水巷扑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泥水巷南北的所有出口，都被竖起的军用木盾和长矛彻底封死。铁甲片摩擦的清脆声在雨夜中低回。防线已然合拢，军法的绞索套在了暗巷两头，士兵们站在盾牌后方，呼吸平稳，静静等待着猎物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