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战时死契,长亭诛心(1/2)
“啪答。”
柏木相撞的闷响,夹杂着城外十里长亭呼啸的风雪,显得格外沉重。带队押解的衙役将三十斤重的木枷用力合拢,铁钉顺着榫卯砸了进去。木刺刮过皮肉的粗粝摩擦声在风中散开,谭修竹被压得背脊微微佝偻,但他那双干瘪的手死死抠住囚车的木栏,硬生生将脖子拔得笔直。
交趾的流放路有万里之遥,脖子上这副沉重的家伙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半道催命符。
林长风顺着长亭外被积雪覆盖的石阶走了上来。他没有撑伞,手里只提着一个粗瓷酒壶和两只缺了口的瓷碗。青色的六品官服下摆沾满了泥泞,肩膀上积了一层未化的薄雪。
“时辰快到了,谭大人喝口浊酒暖暖身子。”林长风停在囚车前三尺的地方,把两只酒碗摆在长亭结冰的石桌上,拔开酒塞,倒满。浓稠的酒水在碗里晃动,被冷风吹起一层细微的涟漪。
谭修竹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目光在那两碗酒上停了半息,随即像刀子一样刮向林长风的脸。“借内帑的烂账翻身,算你命大。老夫今日是败给了谄媚之臣,但老祖宗的规矩没败。这酒,我不喝。”
林长风没有接话,也没有动怒。他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酒,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一口咽了下去,随后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大人的规矩是写在书上的。”林长风放下粗瓷酒碗,手指顺着袖口深处探去,“而我的规矩,是刻在算盘上的生死簿。”
他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纸,缓步走到囚车前,将那张纸平平整整地按在谭修竹脖颈下方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枷锁木板上。
纸张与木头接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谭修竹本能地垂下眼皮,目光扫过那张纸面。
那是一页极其详尽的损耗推演账本。
上面没有那些用来糊弄朝廷的模糊名目,只有每一车青石、每一两库银,在沿途州府流转时的真实去向。“过临清州,折耗二分”、“通州过坝,水脚火耗一分五厘”、“府县常例漂没,三分”。一笔一笔,全都是底层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规矩。数据严丝合缝,前后勾连,精确到了一厘一毫。
“如果不按这种账法做,不把这些前置损耗算进工程里,工部的料,一块砖都运不到北平。大人一直以为是我贪了那笔钱。”林长风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口念着今日的菜价,全无胜利者的炫耀,“但大人看看这张纸,那些钱,是用来买路的。是用来填补那些大明律例上不允许存在、但又真实运转着的官场窟窿。这才是真正的规矩。”
谭修竹死死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球一点点向外凸起。他看到了沿途漕运官兵的常例,看到了地方知府截留的炭敬。这些他往日不屑一顾的市侩苟且,在这张纸上构成了一张冰冷而严密的铁网,无声地支撑着整个大明迁都大政的运转。
他拼死维护的道德高地,他高举的祖制大旗,在这张精密到没有丝毫破绽的客观数据面前,轰然碎裂,变成了一个完全脱离实际的空壳笑话。
谭修竹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呼哧声。他干瘪的嘴唇张开,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些数字像铁锤一样砸烂了他的舌头。那双抠住木栏的手一点点松开,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三十斤的木枷在这一刻仿佛重逾千斤,直接压断了他的脊梁,将他的头颅压得极低。
他明白自己死于纯粹的数字阳谋,死得明明白白。
谭修竹没有再看林长风一眼,也没有再骂出半个字。他默默转过身,拖着沉重的铁链,脚镣在雪地里拖出两条深深的沟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衙役走入漫天飞雪的官道尽头。
林长风站在长亭里,看着囚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转身踩着积雪向城内走去。
大半个时辰后,他的皂靴跨进了外城工部值房的门槛。
屋内充斥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生墨被打翻的酸臭味。用来接屋顶漏水的破铁锅滚落在墙角,泥水四溢。几张长桌被踹得东倒西歪,日常的公文散落一地,上面印着杂乱的泥脚印。
林长风的目光在墙角的杂档堆里扫过。薛铁寒常坐的那把掉漆椅子倒在水洼里,而原本应该压在砚台下的那份沈怀谦留下的原始底单,不见了。
他走到屋内唯一完好的桌案前,用袖口抹去桌面上的水渍,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卷羊皮纸,摊开。那是北平外城的详细地形图。
林长风摸出一支炭笔。薛铁寒是个被规矩洗脑的死吏,手里攥着真账,必然不甘心就此罢休。通政司的常规上访路已经被东厂的暗桩彻底堵死,他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去找都察院的后门碰运气。
炭笔的笔尖落在图纸上,画出一条黑色的细线。从工部外围工段到都察院,若要避开宽阔大道的巡防搜捕,外城那些迷宫般的暗巷是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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