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龙江落地,笑面硕鼠(1/2)
劣质鱼油燃烧时的腥臭味,混杂着秦淮河畔特有的水汽与脂粉香,生硬地冲撞着人的鼻腔。
数旬的风霜颠簸后,林长风站在了南京城的土地上。今夜的接风宴设在画舫上,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热气蒸腾中,龙江船厂副提举彭安道那张滚圆的脸显得格外红润。
“陈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代表南京留守的同僚,敬大人一杯。”彭安道端着青瓷酒盏,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堆满了笑出褶子的肥肉。他身上的官服有些紧,勒出了一层层的软肉。“这龙江的江水深着呢,底下全是淤泥。地方上做事艰难,千头万绪,大人刚从京师来,切莫一脚踩空了,闪了身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恭维提醒,骨子里却透着一种地头蛇才有的油滑与警告。画舫角落里,几个陪酒的末流小官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盘子里的肥鹅,仿佛没听见这边的机锋。
林长风也端着酒盏。他没有接彭安道的话茬,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落在了桌角垫着果盘的一张废纸上。那是一张木料采买的副单,因为沾了菜汤,字迹有些模糊。
他将酒盏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空出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将那张副单抽了出来,借着擦拭桌面的动作,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刮过。纸上有一股极淡的滑腻感。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三个月前京师木材行的市价。这张单子上标注的防潮桐油消耗量大得惊人,但拨出的银钱总数却低得可怜。这种价格,根本买不到正经的桐油。再联想到刚才一进画舫闻到的那股劣质鱼油的腥臭,林长风瞬间确信了一件事:彭安道这帮人,一直在用廉价且极易引发火灾的鱼油,冒充造船必须的防潮桐油,中间的差价早已落入了他们的私囊。
林长风没有将那张纸收起,而是随手将它揉成一团,扔进了脚下的痰盂里。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属于书生初涉官场的拘谨笑意:“彭大人说得是,本官初来乍到,还要多仰仗诸位。”
彭安道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一个在京城混不下去被发配来查账的书呆子,几杯黄汤下肚,还不是服服帖帖。
次日清晨,江边的雾气还未散去。
彭安道将林长风引到了龙江船厂最深处的一间废弃签押房。推开那扇缺了半边铰链的破木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脚下的木地板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微响,甚至能感觉到带血的木屑在鞋底被碾碎。
“陈大人,您要查的水耗旧卷,都在这儿了。”彭安道用一块丝绸方帕捂着口鼻,指着屋角那几个破烂的樟木箱子。“前年江水倒灌,这库房受了潮,许多账本都烂成了泥。如今剩下的,也就这几本残卷了。下官这也是没办法,天灾嘛。”
林长风走到箱子前,随手拿起一本发霉发黑的账册。纸张粘连在一起,轻轻一扯就碎成了渣。这根本不是自然受潮,而是人为用水浸泡过。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外的一个随行老工匠。老工匠的背有些驼,双手长满了厚厚的老茧,正不安地搓着衣角。
“这位老丈,”林长风开口问道,“去年新造的五艘海船,底下涂的防潮料子,是谁在领?”
老工匠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说话。就在这时,彭安道慢悠悠地转过身,一道阴冷的目光从方帕上方扫了过去。
那目光没有带任何杀意,只有一种看牲口般的漠然。老工匠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嘴唇动了动,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随后深深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脚尖的烂泥,身子开始微微发抖。周围其他几个工匠也集体噤若寒蝉,连咳嗽都不敢发出一声。
物理的烂账与人事的封锁,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合拢。
为了彻底掐断这个京官的念想,从签押房出来后,彭安道突然停下脚步。他指着一个正蹲在角落里捡木头刨花的年轻工匠,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敢偷盗官府造船的下脚料!来人,给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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