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残夜暗契,贪狼截令(2/2)
将季同塞进了最底层尸体与车帮之间的缝隙里,随后抓起两把生石灰,撒在四周,将草席重新盖严实。
木轮压在烂泥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
老卒推着车,走出了巷口。前方三十步外,便是特务设下的外围卡点。两名披着重甲的缇骑用长枪交叉挡在路中央。
老卒弓着背,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顺来的铜板,塞进其中一名缇骑的手里。“军爷,病坊里拉出来的烂货,急着出城化掉,怕过了病气给军爷们。”
老卒一边说,一边掀开了草席的一角。
夜风一吹,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混合着石灰的呛人气息直接扑向了卡点。两名缇骑脸色一变,连连后退,用飞鱼服的宽大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滚滚滚!真他娘的臭!快滚!”缇骑厌烦地挥动长枪,让开了道路。
板车顺利地穿过了封锁线。车轮碾过城西的青石板路,在颠簸中一路向东。林长风远远地跟在视线的死角处。一个时辰后,板车停在了秦淮河畔一处废弃多年的屯粮旧址后门。
季同被搬下了车,安置在地下暗室一处铺着干草的角落里。他将在这里,作为最重要的诱饵与伪证,等待特务们的到来。
同在这一夜,京城深宫的内廷西暖阁里。
空气中没有外面的血腥气,只有上等檀香燃烧后的沉静气味。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萧仲仪端坐在紫檀大案后,他面前摊开着两份刚刚用八百里加急送抵的密折。左边的一份,是金陵水师在城外泥涂死角的战损名册;右边的一份,是南直隶急报的城西贫民窟突发咳血疫病的死者核计。
他手中握着一支饱蘸朱砂的毛笔。
目光在两组数字之间来回扫视。水师战死,四十三人。贫民窟暴毙,四十三人。死亡的时间节点,全在洪武三十年的这一夜。
萧仲仪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去端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水,而是站起身,走向身后的巨大黑漆卷柜。他拉开一个暗格,抽出一卷带有暗档司录局火漆封印的画轴。
画轴展开,那是柳寄遥不久前加急呈送的骨相肌理图。画中的那张脸,线条、皮肉松弛度,与四年前的暗档卷宗重叠在一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萧仲仪重新坐回大案前。他提起朱笔,手腕悬空。他确信了。那个能够引发数字倒置平衡、违背生老病死自然规律的异数,正切实地存在于大明的版图上。这不是什么巧合,这是对历史宏观稳定的直接挑衅。
笔锋落下,落在了一份发往金陵锦衣卫指挥使的空白急令上。他的字迹冷硬如铁,没有半点犹豫:
“见异常,即就地销毁。”
不需要活捉,不需要审讯,不需要任何可能引发变数的程序。大明皇权那只看不见的巨手,在这一刻,正式确立了对时间轴异常者的长线死令。
而这份带着绝密火漆的折子,却在送达金陵时,遭遇了偏航。
金陵水门外的接应码头上,江风夹杂着细雨吹打着木桩。常百刃带着数十名手按刀柄的重甲缇骑,将一艘内廷信使的快船死死堵在栈桥边。
常百刃大步上前,一把从信使手中夺过了那个用牛皮油纸紧紧包裹的信筒。
后方的石板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寄遥带着几名心腹大步赶来,他眉头紧锁,伸手按住了常百刃的手腕:“常大人,这是内廷直发的密折。按镇抚司的规矩,必须在内堂共同验看火漆开拆。”
常百刃那满是横肉的脸转了过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嘴角扯出一个狂妄的冷笑,握着绣春刀刀柄的右手猛地向上一磕。坚硬的精钢护手硬生生撞在柳寄遥的小臂麻筋上,迫使对方松开了手。
“规矩?”常百刃上前一步,靴尖几乎顶到柳寄遥的腿,“老子带人在泥涂里拿命填的时候,你在讲规矩?现在猎物快进网了,你跑来跟我要折子?”
他当着柳寄遥的面,将那个牛皮信筒粗暴地塞进了自己沾着黑血的飞鱼服内衬里。他转过身,大摇大摆地带着手下向特务驻地的方向走去,只留给柳寄遥一个跋扈的背影。
特务内部的程序裂痕,在水路的夜雨中,被这股野蛮的贪欲彻底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