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死守铁桩,病坊戒严(2/2)
魏半城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脚,踩在那具年轻尸体的胸口上,然后将全身体重压了上去。伴随着一阵粘稠的淤泥吞咽声,那具绑着安家费的尸身连同那些染血的银两,被彻底踩进了一个极深、极隐蔽的烂泥坑里。特务事后就是把这片浅滩翻过来,也找不到那些钱。
“噗嗤。”
一根手腕粗的床弩铁箭贴着水面疾驰而来,以无可阻挡的暴力贯穿了魏半城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的五脏六腑瞬间搅碎。魏半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向后仰去,却因为左手死死锁在铁桩上而没有倒下。他就保持着这样一个仰面朝天、怒目圆睁的姿势,定格在了这片散发着恶臭的血色泥潭中。
远处的城头上,林长风依旧没有说话。
夜风愈发寒冷。他双手死死按在城砖上,指尖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渗出了鲜血。殷红的血滴顺着砖缝缓慢地流淌,融进黑色的石泥里。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将这泥滩上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常百刃的每一句嘶吼,都像刻刀一样死死凿进那绝对不会遗忘的大脑里。他的胸膛没有任何剧烈的起伏,只是将所有的战栗、悲凉,硬生生冻结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冰甲。
同一时间,水天交界的黑暗中。
乌篷船的甲板上,商红萼站在舵盘旁,双手还保持着死死握住舵柄的姿势,虎口的鲜血已经干涸结痂。她回过头,望向金陵城的方向。那里只有零星的火光,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的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林长风在暗渠里用三千两银票砸在桌子上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人的眼神,那是一架精密到令人窒息的算盘。商红萼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她意识到,从始至终,魏半城的死、脚夫的填命,甚至包括她这艘船面临的所有风险,都在那个青衫书生的底盘预算之内。她对这种将人命精确算入撤离成本的冷血谋局,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江滩上的屠戮终于停止。
常百刃提着一把刚从尸体上拔出来的长刀,皮靴踩着没过脚踝的血泥,一步步走到那半截铁桩前。他用刀尖挑起魏半城那张满是污泥和血痕的脸,眯起眼睛端详了片刻。
没有易容,骨相粗糙。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市井混子,根本不是他要抓的那个正主林长风。
“废物!都是废物!”常百刃眼角的肌肉猛地一抽,一股被彻底戏弄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抬起脚,带着沉重的力道狠狠踹向魏半城僵硬的头颅,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老子要的是隐账!要的是那个书生!”
他转过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狂犬,冲着刚从后方赶来的阎铁心疯狂地嘶吼:“搜!给我把这方圆十里翻烂!这帮水耗子敢在这里设伏,周围的耗子洞里绝对有接应的残党!带人去,把后面的贫民窟、那个散发臭气的疫病坊,给老子全部封死!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阎铁心立刻拔出腰间的短刀,带着大批浑身散发着戾气的缇骑,越过满地的尸体,向着城西外围那片黑暗的棚户区包抄过去。
城头之上。
林长风缓缓收回了滴血的双手。他转过身,准备顺着预先规划好的一条安全栈道离开这片高危区域。然而,他刚走下城墙,目光穿过两条街巷,便看到前方那条平日里无人问津的排污沟两侧,已经亮起了成排的火把。缇骑的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彻底封死了他回内城的平稳退路。
不仅如此,阎铁心无差别的撒网式戒严,正好卡在了他通往城外藏身点的咽喉要道上。
林长风停在阴影中,迅速调整了路线。如果想要避开正面的搜捕,同时核实心中那个关于天道反噬的致命猜想,他必须放弃所有的安全选项,直接潜入那片已经被重兵围困、且极度危险的城西疫区。
他压低了头上那顶破旧的斗笠,将沾血的双手藏入宽大的袖管中,如同一滴融入黑水的墨汁,向着疫病坊的外围贴墙潜行。
半个时辰后。
林长风无声地翻过了一段长满青苔的矮墙,双脚刚稳稳落地,踩在了一堆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烂草上。他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一墙之隔的黑暗草棚群里,骤然爆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夜鸟的鸣叫,而是十几个人同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如同破烂风箱被强行拉扯的咳血声。这种声音连绵不绝,此起彼伏,带着极其浓烈的死亡气息,在冰冷的夜风中瞬间弥漫开来。
林长风的脚步定在了原地。袖管里,他那一双原本冷硬如铁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强行将数十名孤儿拉出死亡深渊的代价,在这片被遗弃的底层泥潭里,终于被历史那只看不见的巨手,以最无情的方式开始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