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牛皮破漏与窒息泅渡(2/2)
他没有说任何感激的场面话,更没有嘘寒问暖,目光只是平视着远处的江面。
“这口粮,是用命换回来的。”林长风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是把酒囊又往前递了半寸。
贺兰鸦撑起半个身子,扯过那块干布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擦掉遮挡视线的泥水。她拔开酒囊的木塞,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
劣质的烈酒像一条火线,顺着喉管直接烧进胃里,激起她一阵控制不住的咳嗽。她放下酒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晨曦的微光中静静交汇。没有了最初拔刀相向的戒备,也没有雇佣关系的算计。这场在江水底下的死磕,不仅把粮食送进了营地,也让这个在底层挣扎的水枭,真真切切地认同了这个冷酷商人的手段。一份无需明言的生死契约,在这个泥泞的浅滩上结成了。
太阳完全升起,秦淮南城彻底醒了。
城外灾民营地支起大锅熬粥、真粮入营的消息,跟着那些早起进城送新鲜蔬菜的农夫和倒夜香的推车,以一种无可阻挡的速度,迅速钻进了大街小巷的牙行和茶楼。
人为制造的断粮恐慌,就像一个被针扎破的巨大水泡,在接触到真实物资的瞬间,瘪了下去。
南城一家黑市暗口的门前,此刻已经被几十个商户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手里死死攥着那些前几天花大价钱买来的高价精粮配额空单,脸上的表情从早前的贪婪与侥幸,彻底变成了惊惶。
“退钱!把现银退给我们!城外都发真粮了,这破单子换不了米!”
一个穿着丝绸短衫的胖子挤在最前面,用肩膀猛撞着暗口紧闭的木门。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狠狠砸向一旁的窗棂。窗纸破裂,冷风灌进去,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原本被炒到高价的空单,现在在手里成了无用的废纸。有人在推搡中被挤倒,手里的契单掉在泥水里,被无数双脚踩成了碎纸屑。
户部常平仓的偏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鹤鸣坐在交椅上,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水垢。
一名亲随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跨过门槛。“大人,黑市的盘子……塌了。那些散户都在砸牙行的门,要求退现银。”
宋鹤鸣的手指按在桌面的账册上,指甲边缘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在发黄的纸页上抠出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原本指望着靠这股恐慌,用空头许诺卷走南城商户的现银,来填补他倒卖常平仓好粮留下的巨额窟窿。现在,没有了断粮这个实体支撑,高价空单瞬间失去价值。他精心构建的黑市粮盘缺乏现银流入,发生了连环崩塌。抛售和踩踏已经无法阻止。
隔着三条街的褚家酒肆。
门外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门板被卸下了一半。褚安福站在门槛内,看着街对面一家米行的掌柜被几个红着眼的债主死死按在泥水里,一拳接一拳地砸在脸上。血水混着泥浆,飞溅到路边的青石板上。
褚安福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抬起手,用一块上好的丝帕擦去额头和脖颈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隔着锦袍,按了按胸口内袋。那里贴身装着他昨天听从那个年轻后生的指引,抢在崩盘前脱手空单换回来的银票。
前两天,他在那个林长风的恐吓下,第一批掏钱买了空单。又在昨天,按照某种对那个年轻人算计能力的敬畏,在价格最高的时候果断折价脱了手。虽然亏了一些利钱,但保住了酒肆的地契和一家老小的元气。
如果他贪心再多捂一夜,今天躺在泥水里挨揍的就会是他褚安福。
“东家,这剩下的半扇门……”伙计手里拿着一块门板,声音发着抖。
“上板,关死。”褚安福转过身,往账房的方向走去,脚步显得异常沉重,“这几天谁也不见。老老实实算咱自己酒肆的账。那掉脑袋的买卖,再也别沾了。”
秦淮私宅的内院。
屋里的光线因为阴天显得有些昏暗。没有生火盆,空气中透着股阴冷。
苏婉儿坐在条案前,左手压着一本刚合拢的账册,右手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动。木珠碰撞发出的“噼啪”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节奏有条不紊。
林长风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粗布长衫还带着江风的湿寒之气,走动间在青砖上留下几点暗色的水渍。
苏婉儿没有抬头,直到最后一颗算盘珠子落定。她拿起笔,在砚台上蘸了点墨,在账页最下方写下一串数字,然后将账本转了个方向,推到桌沿。
“最后一笔回流的款子,两刻钟前已经全部核算入库。”苏婉儿的视线停留在那个墨迹未干的数字上,“那些富户买空单的现银,被我们抽出来补了城外灾民的粥棚。我们前期垫进去的底银,赶在黑市崩盘前,一分不少地撤了回来。”
林长风走到桌边,看了一眼账目上的落款。他们用商人的贪婪反制了贪官的封锁,成功建立了一个抽血和输血的财务闭环。
但这只是在账面上赢了一局。只要宋鹤鸣手里那本账还在,危机就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