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重贿官阀与死锁成型(1/2)
秦淮河面的水汽还在街巷里弥漫,天色只蒙蒙亮了一半。青石板路上的积水还没退尽,一长排沉重的官靴踩进水洼,泥浆向两边飞溅,溅在沿街紧闭的店铺门板上。
宋鹤鸣穿着一身半旧的七品文官鹭鸶补服,外头罩着件油布雨披,骑在一匹老马上。马蹄铁敲击着石板,发出单调的喀哒声。他的身后,跟着两队手持火铳和长矛的巡河哨。最前方,几个壮实军汉正粗暴地将几尊削尖了木头的拒马横在通往城外的几个主街口。
几个卖早点的摊贩昨晚没来得及撤,这会儿正缩在屋檐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军汉走过去,顺手从笼屉里抓了两个冷透的馒头,在衣服上蹭了蹭水,塞进嘴里,又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炉。暗红的炭火滚落进泥水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冒出一股白烟。摊贩低着头,只当没看见。
在这大明皇权的暴力机器面前,市井的喧嚣被瞬间抹平。宋鹤鸣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那挂包浆玉算盘,细长的眼睛扫过两旁死寂的街道。他知道,只要这几道拒马卡在这里,这片地界的粮食价格,就能在两个时辰内翻上一番。
同一时刻,隔着两条街的私宅内。
光线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林长风站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几册底层备用的底账。江水倒灌时,这几本账册虽然放在高处,但水汽依然将纸张泡得发软发皱。翻开一页,上面的蝇头小楷已经被洇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墨疙瘩,连原本的数字都辨认不清。
林长风伸手捏住一页纸的边缘,稍一用力,纸屑便黏在指尖上剥落下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婉儿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换下了那身花船上的繁复衣裙,穿了一件没有花纹的素色窄袖短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她走到书案旁,看了一眼那些惨不忍睹的账册,没有多问,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小巧的紫檀木算盘,平放在案头。
“这本是三月秦淮南市的散货流水。”苏婉儿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那一团模糊的墨迹上。她在如意舫的账房里待了三年,对这些数字的直觉早已刻进骨子里。“这边这列,应该是布匹的进项。商盟春天的定价是一匹二两四钱……”
她的右手中指指甲有些折断,那是昨夜在江水中死死扣住木板留下的痕迹。此刻,她紧紧咬着下唇,指尖在算盘珠子上快速拨动。木珠碰撞出清脆连贯的“劈啪”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这不断重复的机械声音,仿佛成了她用来压抑内心惶恐的唯一屏障。
林长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没有打断。半个时辰不到,苏婉儿硬是凭借几处残留的偏旁部首和惊人的记忆力,将一本糊烂的账目在一张新纸上还原了七七八八。
“砰”的一声闷响。
院子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一扇门板甚至脱了轴,歪斜在门框上。
魏半城半边身子都是黄泥水,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屋。他脚上的草鞋已经跑掉了一只,光着的右脚踩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个个浑浊的泥印。跨进门槛时,他带来的泥水弄脏了木栏,他下意识地用脚跟在地上蹭了蹭,似乎想把那个泥印子蹭掉,但只是把它抹得更开。这是常年在底层打滚的人,到了稍干净的地方下意识的局促。
他靠在门柱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封了……全他妈封了。”魏半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干涩,“宋鹤鸣那老狗,调了巡河哨和驻军。水路上的船全给扣了锁在码头,旱路几个城门垛口,全架了拒马和火铳。连拉夜香的车都不让出。”
林长风倒了一碗凉白开,递过去。
魏半城接过碗,一口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流进泥污的衣领里。“城外灾民营地那边,锅里连米糠都见不着了。我回来的时候,在西街口看着几个饿急眼的流民,在扒老槐树的树皮。指甲缝里全都是血。”他把碗重重磕在桌上,从腰带里抠出一块硬邦邦的布牌,拍在案头上。“我们在码头买的糙米,被官差直接扣了。二条上去理论,被当胸给了一火铳,当场就断了气。这牌子,是我从那个领头的腰带上扯下来的。”
那是一张黑市“牙贴”,边缘还沾着二条喷出来的血点。
林长风的目光落在那张牙贴上,伸手拿起来,粗糙的布面在指腹上摩擦。屋子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库存的粗粮还能撑多久?”林长风转头问苏婉儿。
“只够煮两锅稀水,正午就会断顿。”苏婉儿的手停在算盘上,没有拨动。
“宋鹤鸣不是为了抓人。”林长风把牙贴扔回桌上,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没有一丝大难临头的慌乱。“官仓里堆的都是陈年霉米,这几天的潮气一沤,再不脱手就只能拿去沤肥。他封死城门和水路,不是顺手赚点盘剥的横财,而是要人为造一场粮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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