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护栅浴血与双账生疑(2/2)
正如老拐所说,死者的胸骨呈现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深凹。几根折断的肋骨茬口刺破了薄薄的皮肉,暴露在空气中。骨茬边缘没有红肿,没有发炎,
这是一次绝对暴力的物理挤压瞬间造成的致命伤。
林长风伸出手,指尖贴在凹陷边缘的皮肤上。触感冰凉僵硬。他脑海中迅速排除了所有疫病并发症的可能。没有任何一种风寒或疫毒,能在一夜之间把人的胸骨砸成这个形状。
他的脑海中,无数个细碎的逻辑线条开始相互缠绕。他救下了原本该死于疫病的流民。命轨的时间线出现了人员数量的亏空。为了将总数拉回原位,这种看不见的惯性,制造了突发心疾、平地摔跤、甚至凭空降临的重力撞击。
林长风站直身子,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进掌心。指甲刺入皮肉,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他走回木桌前,翻开那本暗账。在老拐运单数据的最下方,他用炭笔重重地写下了一个问号。这批非自然死因的尸体,第一次在他的账本上,具象化了宏观补差的冰冷逻辑。
同一时段,城内的特务衙门内审室。
厚重的木门紧闭,将外面的喧嚣完全隔绝。程怀霜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的目光低垂,两根手指捏着桌面上的一支狼毫笔,轻轻将其拨动。笔杆在光洁的木面上滚动了半寸,与旁边的另外两支笔严丝合缝地对齐。笔尖朝向同一水平线,笔尾齐平,不留半点偏差。
柳寄遥笔挺地站在下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卷宗。
“卡口射杀越线流民,共计十三人。邻坊流民暴毙,共计二十一人。”柳寄遥翻开第一页,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其中,射杀的流民伤口检验有异。暴毙流民中,有七人的骨相磨损程度,与户籍案卷记载的年龄完全错位。更有一具被钝器击打的尸体,胸前的陈年旧伤在一夜之间出现了闭合结痂的迹象。”
他将卷宗向前推了半尺:“大人,这是城外封锁区周边的汇总。这绝不是寻常的疫病。”
程怀霜没有看卷宗。他再次伸出手指,调整了一下最右侧毛笔的角度,直到确认它绝对笔直。随后,他抬起眼皮,目光冷漠地扫过柳寄遥。
“灾时流民惊扰,互相踩踏挤压,意外并发罢了。”程怀霜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仿佛在念诵刻板的经文,“京中枢密院刚下了死命令。非常时期,大疫当前,稳定民心是第一要务。任何沾染妖言、邪术、怪谭的折子,一律不准出金陵城。”
程怀霜将最上面的一份供词抽出来,随意扔在地上:“卷宗拿回去。把‘骨龄错位’和‘伤口骤合’这几个字全部划掉。死因统统改成疫气入脑和惊惧致死。”
“大人。”柳寄遥的下颌肌肉绷紧,眼底闪过一丝执拗,“刀口切进肉里的深度不会骗人。骨头生长的纹理也不会骗人。那几个人的脸虽然一样,但骨头差了几十年。”
“仵作连日验尸,闻多了石灰,看走眼是常事。”程怀霜端起旁边的茶盏,用盖子刮了刮漂浮的茶叶,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出去。按规矩办事。”
柳寄遥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供词,将卷宗重新整理好,转身退出了内审室。
穿过阴暗的走廊,柳寄遥回到自己那间背光的狭小值房。他将门推上,木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值房的桌上放着一盏快要干涸的油灯。柳寄遥没有点灯。他站在昏暗的光线中,手伸进衣襟内侧的暗袋,掏出了一本没有任何封皮的泛黄私簿。
他将私簿平摊在桌面上,拿起旁边的一支劣质毛笔,蘸了蘸砚台里已经有些干涸的浓墨。他没有理会程怀霜的压平指令。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重重落下。
“骨龄错位”。“同面容”。
他在这两个词条下方,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圈的中心,赫然写着城外疫坊和邻坊的地名。他将这些被官方强制抹除的数据,一笔一划地锁进了自己的私录档案中。这张不受任何上层管控的猎犬大网,正在无声无息地收紧。而网的中心,正指着林长风所在的这片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