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路遇袁世凯(2/2)
老子报了一个数。袁世凯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又问:“枪械够用?”
“勉强够。从哈尔滨那边进了一批旧枪,俄国人手里漏出来的。镇北城自己能产盐、能织毛毡、能打铁,饷银自筹,不靠朝廷拨付。”
“哈尔滨?”袁世凯的眉头动了一下,“俄国人的东西,你也能弄到手?”
“老子手下有个俄汉混血的姑娘,俄语说得比汉话还利索。她跑了两趟哈尔滨,跟护路军的中下层军官搭上了线。旧枪、旧弹药、军毯工具,俄国人仓库里堆着用不完,拿现银换,不挂账不欠条。”
袁世凯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之后把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屋外的夜风把窗纸吹得扑棱棱地响了一下,院子里的火堆发出噼啪的燃烧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鼓。
“你一个关外的团练主事,”袁世凯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试探少了一层,“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老子看着他的眼睛:“袁大人北上接任直隶总督,这一路上要过直隶、过保定、过天津,最后进京。沿途大小衙门都会看着你,看你带了多少人、带了多少银子、手里攥着什么底牌。你身边这一营亲兵看着利索,但养兵要钱。袁大人去岁在济南整顿军务、参与东南互保,朝廷没给你拨多少银子吧?”
袁世凯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你接着说。”
“老子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有一个意思——袁大人觉得有用,老子就可以拿一笔银子出来。不多,但够你用一阵子。不是借,不还。没有欠条,没有利息,不要求回报,不绑定任何条件。袁大人日后要是东山再起了,记得关外有个镇北城、有个叫如意的团练主事就行。要是没起来——”老子顿了顿,“那这笔银子就当老子看走了眼,谁都不欠谁的。”
袁世凯沉默了很长时间。灯盏里的油烧去了半截,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暗了又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搁在桌面上,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那层客气的距离消退了。
“你知不知道,我这次北上赴任,朝廷里多少人等着看我能不能把直隶的摊子接住?”袁世凯的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善耆是宗室里少数肯帮我说话的人。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有没有跟他商量过?”
“没有。王爷不知道老子在路上碰见袁大人。”
袁世凯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把手从桌面上拿开,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堆护卫们围着的火。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灭不定,眉头在暗影里微微拧着,又松开。
“你带了多少银子在身上?”袁世凯问。
“老子身上没带那么多。镇北城账上有。袁大人留个地址,老子派人送到。”
袁世凯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的火光与夜色的交界处,背对着老子,声音从肩头传回来:“我的车队明天往天津走,在天津小站停两天。送到小站就行。”
“好。”
袁世凯转身回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推过来。名帖上写着“天津小站”和一个地址,字迹端正,收笔果断。老子接了,折好放进怀里。
袁世凯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坐下来,把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喝完了,碗底朝下搁在桌上,然后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灯盏里的油烧到了底,火苗跳了几下,灭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院子里的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窄窄的暖色光带,像一条还没合拢的缝隙。
第二天一早,袁世凯的车队先走了。老子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沿着官道往南去,车帘放下来了,看不见里面的人。护卫的马蹄声在晨光里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队伍末尾那几个步卒的身影也被官道两旁稀疏的树木和晨雾吞没了。
老子翻身上了青骢,带着随从往镇北城的方向走。柳河驿门口的地面上还留着车队昨晚停车时碾出来的辙印,跟老子来时留下的那些旧印子叠在一起,天亮之后被马匹和车轮反复碾过,已经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支人马留下的了。他把怀里那张名帖又摸了一次,纸边硌着指腹,薄薄的一张纸,在衣料底下的温度里慢慢变得跟体温一样了。
回镇北城的路上,天光渐渐亮了,官道两侧的景色从灰蒙蒙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枯草上凝了一层薄霜,马蹄踏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脆响。老子骑在马背上,把昨晚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袁世凯问了他三句话——有多少人、枪够不够、饷银怎么来。每一句都在摸他的底,但问得不重,像闲谈。老子把镇北团练的家底摊给了他看,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他知道关外有一支能自给自足的武装。
这一次见他,总共不过一夜的工夫。名帖、地址、一两句话,加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换的是袁世凯将来的路。等北洋真正成了气候、袁世凯真正握住了权柄,关外的镇北城就有了一条不靠枪杆子也能走得通的路。笔钱花在袁世凯身上,将来能换回来的东西,比买枪划算,也比囤粮稳妥。这笔钱花得出去,就是在将来的棋盘上先落了一颗子。
柳河驿已经被他甩在身后很远了,车辙印被风吹散了大半,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斜斜地铺在地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了。老子把那张名帖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折好放了回去。风从北面吹过来,灌进领口,带着关外那种干冷的气味,不远处的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壳,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青骢的蹄子踏上去的时候踩出细碎的脆响,一声接一声,稳重有力,在空旷的早晨里传出去很远,没有回应,也不需要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