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一令封山 槐下定情(2/2)
“愫晚!”
徐砚衡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我仍盯着指间渗出的水。
堵口里面已经传来水声。
“再往后拉三尺!”
他与槐溪口的人一同收绳。我借着那股力退下斜石。双脚刚刚落到实处,旧沟口便整面塌开。
浑黄的山水冲出泥石,沿废沟奔向坡谷。
同一时刻,石门主路上响起连续的断裂声。
我们退到高处。
九辆货车所在的路面先往下陷,外侧石墙随即散开。大片泥石裹着车轮、木箱和断木冲进山谷,轰响在黑夜里传出很远。
采石道上的最后一盏灯已经过了坡顶。
徐砚衡仍握着绳索,掌心被磨出了血。
我问:“人齐了吗?”
他看向名册。
“两支商队,一百零六人,一个不少。牲口少了三匹,都是自己挣断缰绳跑进林子。”
“天亮再找。”
他来到我面前,把缠在我腰间的绳结解开。手指碰到我的衣袖时,仍在微微发抖。
“你方才若慢一步——”
“我算过。”
“山不会因为你算过,便事事听你的。”
“所以我让你抓着绳。”
他抬起头。
我与他隔得很近,能听见彼此尚未平复的呼吸。
“徐砚衡。”我道,“我信你会抓住。”
他握紧那截染了泥的绳索。
“我也信你不会拿自己去赌。”
天亮以后,十二寨的人都站在塌毁的石门驿路前。
九辆货车埋在谷底,主路断了近二十丈。昨夜若迟封半个时辰,那一百零六个人也会埋在
乌藤山五寨的寨老共同把路簿送到我面前。
“往后乌藤山的井、水沟和三条山路,也按梅家的法子记。能不能开山,先请梅姑娘定。”
梁里正道:“十二寨既然都走这几条路,索性用同一册。哪处先见水,哪处先落石,大家都能早些知道。”
其余人纷纷应下。
向德昌站在断路前,脸色难看,却终究把石门关簿合了起来。
“路仍由向家出人修。”他说,“开山、封山,往后由你判断。”
这是向德昌第一次当着十二寨的面,把石门开闭之事交到我手里。
我接过乌藤山五寨的路簿。
从那一日起,梅家的山册画出了白水河,也越过石门山,接到了乌藤山北麓。十二寨中,无论哪一口井先浑、哪一道溪先涨、哪一处山道先裂,消息都会送来梅家。
父亲又替前厅添了一只书柜。
他把十二寨的路簿放进去,钥匙交给了我。
徐砚衡在梅家留到第十二日。
石门断路清出一条人行小道以后,他必须继续西行。云诏科考尚有时日,从湘西到国都却还隔着数道关隘。
临行前一夜,徐砚衡带着红丝砚来到中庭。
月亮已经升过屋脊。
老槐的枝叶遮住半座院子,月光从叶隙间落下来,一半铺在石案上,一半沉进树旁的池水里。
东墙石隙不断有水渗入。每一缕细流落进池中,那轮月便轻轻晃动,水纹散去以后,又重新合拢。
我已经把乌藤山补进舆图。
原先空白的纸面多了十二寨、两座山与一条白水河。徐砚衡画下的西行驿路则从图边延伸出去,一直通往云诏。
他在我对面坐下,往红丝砚中注入清水。
月光落进砚池,石中几缕天然红纹渐渐显露。他挽起衣袖,替我磨好墨,在西行驿路旁写下两个数目。
去程十七日。
归程十六日。
墨迹尚未干透。
我问:“为何回来少一日?”
“去时还要沿途问路。回来时,我已经认得方向,只走最快的一条。”
一片槐叶从他肩后落下来,正落进池中那轮月里。
银白月影碎成一圈圈水纹,又在我们之间慢慢聚拢。
我看着他。
“考完以后,你先去哪里?”
“梅家。”
“若是落第?”
“回梅家。”
“若是得中?”
“还是回梅家。”
“回来做什么?”
池边的水声很轻。
徐砚衡坐在槐影之下,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与肩头。他没有迟疑。
“求亲。”
我握着笔,许久没有落下。
从前我坐在这棵槐树下,看见的是池底的水、墙下的泉,还有池水一路流出梅宅以后所经过的田渠。
那一夜,我第一次觉得槐边这方池子太小。
小得只能映下一轮月,和月下一个即将远行的人。
我问他:“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你要出山,也要能归山。梅家有事,你会回来;山外有你想看的路,你也一定会去。”
夜风穿过老槐,枝叶在我们头顶轻响。
“若成婚以后,你要我留在内宅呢?”
“我见你的第一日,你便带着七十多人另开了一条山路。”他望着我,“我所求的,本就是今日的梅愫晚。你要画天下,我替你磨墨;你要回梅家,我陪你回来。”
我解下系在束图绳上的青玉扣。
长绳一松,几张相接的舆图便向两边舒展开来。夜风掀起最外面的一角,徐砚衡伸手替我按住。
青玉扣落进我的掌心。
那是及笄时母亲给我的,只有半枚铜钱大小。一面刻着梅花,另一面刻着我的名字。玉边那道浅痕,是我十二岁进山时磕出来的。
我把它放进徐砚衡手里。
月光落在青玉上,梅花与我的名字都清清楚楚。
“带它到云诏,再亲自带回来。”
徐砚衡收拢手指。
“你把束图的玉扣给了我,往后如何收图?”
我将红丝砚推回他面前。
“你把它带去云诏。等你回来,再用这方砚替我补完云诏以后的路。”
他把手放在砚台另一侧。
石中的红丝横在我们两手之间,像舆图上尚未画完的道路。
我抬起头。
他身后便是老槐与池塘。树影落在他的衣襟上,池中那轮月停在他肩侧。我只要看着他,便能同时看见槐、池与月。
我先说出了那句话。
“徐砚衡,你回来,我便嫁你。”
他越过石案,握住我的手。
掌心还有那夜牵绳留下的伤,触到我时,却很轻。
这是他第一次牵我。
我没有躲,也没有等他再说一遍,反手握紧了他。
“梅愫晚,我一定回来。”
我们谁也没有先松手。
夜风又从树梢经过。槐叶簌簌作响,池中月影沿着水纹摇晃,映出石案旁并肩而坐的两个人。
那一夜,槐边池中盛着一轮完整的月。
云诏仍在舆图尽头。
我却已经替他画好了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