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南岭成路 同绘远途(2/2)
午后,向德昌终于来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石门山周围四处村寨的主事人。他们并未参与白水河分水,平日却都靠石门驿路运粮、卖药材。向家免去三日过路钱,他们自然愿意继续走石门。
向德昌领着他们看过鹰回崖,又到了正在打桩的桥边。
“梅姑娘好本事,向某佩服。”他说,“可附近已有一条驿路。再养一条,不过是各村多出人、多出粮。今日梅家肯承担,十年以后呢?”
一名村中主事人道:“我们也想问清楚。南岭修好以后,过路收不收钱?哪一家管?出了事算谁的?”
我让人取来昨日与今日的用工册,又把南岭舆图铺在平石上。
“南岭不归梅家独占,也不归任何一家独占。沿路村寨各守一段,梅家每月查一次。修桥、补路所需粮木,按各村使用的路段和来往货物分担。平日不收过路钱;若遇大修,再由各村共同议定。”
向德昌问:“各家说法不一,听谁的?”
“山路是否能开,由我判断。粮木怎么分,各家把账摆出来再议。”
“凭什么由你判断?”
“凭南岭是我找回来的,鹰回崖是我带人挖开的,昨日三十多匹驮马已经平安走过。再过两日,第一辆货车也会从这里进东隘。”
向德昌道:“若进不来呢?”
“南岭封路,梅家赔这几日各村所出的粮木。”
“若进来了?”
“石门继续走石门的,南岭继续走南岭的。往后谁也不能再用一根横木,困住这片山里所有的人。”
四名主事人都看向向德昌。
他原想让他们来问梅家为何要多修一条路。问到最后,众人真正记住的,却是石门曾经因他一句话便封了一夜。
向德昌望向那四名主事人。他们谁也不曾替他开口。
“那便等两日。我来看梅姑娘的货车如何过鹰回崖。”
他带人离开。
徐砚衡从平石上收起舆图。
“你方才若说南岭由梅家做主,那几个人反而不会信你。”
“路在他们脚下。我要的是他们肯修、肯守。我若也在这里架一根横木,南岭便白修了。”
“可山路是否开闭,仍由你定。”
“因为他们判断不了山势。”
“所以你要的,比一块地大得多。”
我问:“那是什么?”
“是让这片山里的每条路,都不能绕开你的判断。”
我望着他。
这句话连我自己都不曾说得如此清楚。
他却替我说了出来。
两日后,南岭第一辆货车过山。
车上装着十二石粮,重量超过寻常商队。兄长带人在前方牵马,徐砚衡跟着车轮逐段量过宽窄。我站在鹰回崖内侧,沿着车轮受力的方向辨认石墙变化。
货车过第一道弯时,外侧新石往下沉了半寸。
“停。”
车夫立即勒马。
我让人卸下四袋粮,在沉降处补进两根横木,又将车上余粮往靠山一侧挪。第二次起步,车轮稳稳越过弯道。
到了新桥,木桩与竹笼一寸未动。
日落之前,那辆车从南岭北口驶出。
围在路口的人跟着车走了很远。
向德昌也在其中。
四处村寨的主事人当场选定各自负责的路段,又各留一人跟随梅家学习查路。南岭沿途七处村寨,从此共用两条出山路。哪一处积水、落石、桥木松动,都要先报到梅家。
父亲将南岭路册放进前厅,又把那块路牌交还给我。
当天夜里,徐砚衡来中庭找我。
老槐树下点着一盏灯。我把南岭补进自己的舆图,白纸已经从梅家两处隘口延伸到石门山外。
他带来了那方红丝砚。
砚石颜色深沉,几缕红纹从石心自然生出,注水以后更加清晰。他磨好墨,在石案对面坐下。
“我从东北来,走过的路不算少。”他说,“你若信得过,我可以替你补一段。”
我把图转向他。
“亲自走过的,用浓墨。听人讲过的,用淡墨。说不准的地方空着。”
“好。”
他先画自己一路南下经过的关隘、河流与驿站。我在旁边问每段路走了几日,哪里可以行车,哪里只能换马。他答得很细,遇到记不清的地方,便把笔锋收住。
画到湘西边缘,他与我补下的南岭接在了一处。
两道墨线相合。
我第一次让另一个人在自己的舆图上落笔。
他搁下笔,指向西南那片空白。
“等我到了云诏,可以把后面这一段也补上。”
“你何时回来?”
这句话问出口,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在等一个答案。
徐砚衡望着我。
“考完便回。”
“若是得中呢?”
“也回。”
“好。”
槐叶在灯上落下一层细影。
我低头看向那张舆图。
他画来的路与我画出去的路,已经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