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封关另辟 山门初见(2/2)
年轻书生说:“若只让我们过去,可以卸下箱笼,由人背过这一段。梅姑娘召来三寨的人,想必不只为送我们十几名书生。”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石门今日能封一次,往后便能再封。南岭只容行人,仍算不得另一条路。”
这话说得很平静。
他看明白了。
旁人听我的,多半因为梅家,因为父亲,或者因为我曾经看准过山水。他才同我走了半座山,却已经知道我为何一定要把路开到五尺。
我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我重新在土上画出五尺宽的弯道。
“照这个开。”
兄长下山再调二十人,又叫人运来木桩、横梁和编好的竹篾。三寨的人分作几队,一队清出路面,一队加固外侧石墙,还有一队沿途砍去伸入山道的杂枝。
向德昌带着管事站在对面山坡,看着南岭上的人越来越多。
午后,泉口清了出来。
水从两块岩石之间向下漫,恰好浸着埋在土里的石墙。我若让人直接凿开引水,至少还要半日;若任它继续渗,挖路的人随时可能把外侧踩塌。
昨日在石门峡,我第一次让水依照我的意思转过半寸。
这一次,我知道该怎样去找它。
我将手伸进泉眼。
水很冷。
它从岩后分作数股,最外侧的一股已经松动。我沿着那道水意探进去,将它牵向右边一条天然石缝。
一寸。
两寸。
泉水最初仍往原处漫。片刻以后,岩缝里传出细响,一线清水从右侧石孔流了出来。
我顺着它再推一程。
流向石墙的水渐渐变细,右侧那股却越来越清楚,最后沿我们清出的浅沟流入坡谷。
我收回手时,五指已经冻得僵硬。
兄长把一条布巾递给我。
“还能继续吗?”
“只能到这里。”
“足够了。”
年轻书生站在数步之外,手里仍拉着量路的长绳。他握绳的手收紧了些,眼里的惊异一时来不及藏,却把所有疑问都留在了那里,只问:“这段土什么时候可以挖?”
“一刻钟后。先打木桩。”
他转身便去传话。
泉水改道以后,众人分段掘开湿土,鹰回崖下的石墙很快露了出来。墙体虽有几处松动,根基仍在。众人补进新石,又将横梁架在外侧,一段五尺宽的弯道逐渐显了出来。
日头开始西斜时,南岭最后一处堵路的乱石也被清开。
我从入口重新走了一遍。
哪里需要再加木桩,哪里只容一匹马通行,哪一段不许停留,我都让人钉下木牌。到了鹰回崖,兄长牵来一匹卸空的骡子。
它在窄弯前嗅了嗅地面。
我站在弯道内侧,能感觉到石墙下每一处受力。兄长缓缓牵动缰绳。骡子走过新补的路面,背上的空箱架贴着崖壁转过,与石壁尚余半尺。
第一匹过去以后,第二匹加了两袋粮食。
石墙依然稳固。
山下等候的人开始收拾行囊。
向德昌从对面走来。
“今日天晴,这条路自然能走。下一场大雨下来,鹰回崖还会塌。到时出了人命,梅家仍要担。”
“明日继续修。”我道,“南岭沿途设三处水沟、两处歇马台,鹰回崖外侧再添一道石墙。往后每逢大雨,两端先封路,查过再开。”
“你要把这条挑盐道重新变成驿路?”
“是。”
向德昌望向我身后的三寨众人。
“修路要粮,要木料,也要每年出人维护。今日他们肯听你,明年未必还肯。”
梁里正在人群中道:“白水坪出二十个劳力。”
槐溪口的主事人接道:“木料由我们出。”
河湾的人说:“南段离河湾最近,往后由我们巡。”
三处说完,都在等我安排。
我取出父亲交给我的路牌。
“白水坪负责鹰回崖至北口,槐溪口负责木桥与歇马台,河湾负责南口到东隘。梅家出粮,也负责每月查路。今日参与修路的人,姓名与工日全部记册。”
众人应下。
向德昌望着那块路牌,转身回了石门。
日落以前,第一支赶考队伍从南岭进入东隘。
到梅宅时,天边还剩一线红光。母亲已经叫人收拾出客院,热水和饭食也都备好。门房逐一登记来客姓名、籍贯与去处。
白日跟着我们量路的书生排在最后。
轮到他时,一名随行少年搬起书箱,箱盖松开一角。里面的砚台用软布裹着,只露出一小片深沉石色,石上天然生着几缕红丝。
他扶正箱盖,对门房道:“徐砚衡,前往云诏国都应试。”
我正在旁边核对今日修路的人名,听见声音,抬起头。
他也看向我。
白日隔着横木与人群相望时,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回来。这一次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张登记来客的长案,我甚至能看清他眼中映着的灯火。
徐砚衡。
这个名字直接落进心里,与他本人一样清晰。
“梅姑娘,南岭明日还要修吗?”
“要。鹰回崖只补了一层石墙,歇马台与沿途水沟也尚未动工。”
“那我明日再来。”
“你不急着赶考?”
“试期尚早。”他道,“五尺是我提的,总该把多出来的两尺做完。”
“辰时。”我说,“不要来迟。”
“好。”
他答得很快,像是等的便是这一句。
我在名册上找到尚且空着的一行,提笔写下那三个字。第一笔落得比平日重了一些。
那一日,我们真正说过的话并不多。
可我已经想再见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