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山灵归静 白首守门(1/2)
竹林里的声音停了很久。
许观山没有再说。石桌上的茶已经喝完,西厢三间房门都关着。墙边还靠着方笠雨惯用的短扫帚,晾衣服的竹竿没有收,一根绳子已经朽了。
院里很多东西还在,只是人走了。
蓝一方问:“后山现在什么情况?”
“金珠拿走以后,它的神魂一直在散。”
“你拿自己的修为补?”
“嗯。”
蓝一方右眼亮起。洞见眼沿着许观山身上的气越过院墙和竹林,一直沉入竹隐山深处。
许观山自己的气血已经亏得厉害,仍有几道极细的气从他体内牵进后山,一刻没停。
“笨办法啊,多久了?”
“昨晚到现在。”
蓝一方说:“老许,船漏了,你就拿嘴喝?”
许观山答不上来。
“带我进去。”
“她现在不想见外人,你也别镇压她。”
“安心,我不会动手。”蓝一方朝后山看了一眼,“再说我也未必打得过它。”
许观山站起身:“走吧。”
……
两人刚到竹林边,几根青竹便同时压低,山气贴着地面涌出来,将路挡住。
蓝一方停下:“我不动你,让我看看。”
竹林仍在响。
“我就是看看你哪里有毛病。”
里面猛地传出一声竹响。
许观山说:“这句话它可能不爱听。”
“都快把你抽干了,还要我讲礼貌?你跟它说。”
许观山朝林中道:“让他进。”
挡在前面的竹子这才缓缓抬起。
蓝一方问:“我上山时,也是你让它放行的?”
“嗯。”
“为什么?”
“你是蓝一方。”
蓝一方笑了一声:“老许,会说话。这个忙我帮了。”
许观山苦笑,精神却比刚才提起了一些。
……
越往后山深处走,许观山的脸色越差。
两人走到岩壁前。
原本伏在里面的大鹅立即抬起了头。
目光落在他右侧腰肋。
山气骤然一沉。
许观山道:“没事。”
她仍看着那处伤。
“我真没事,收了吧。”
过了一会儿,竹林间绷紧的气才慢慢松开。
蓝一方这才真正看清她。
岩脉最深处,卧着一只白鹅。
个头远比寻常鹅大,长颈收在身前,一侧翅膀贴着岩地。
她已经很老了。
原本雪白的羽毛失了光泽,翼缘有些发灰,颈后的羽枝也不再齐整。
只有眼睛仍然很亮。
蓝一方右眼亮起。
那副已经显出衰败的妖身
“不得了,活到现在的护宗神兽?”
“它本来就是妖,竹隐教立宗以前便在这里。后来祖师与它定约,它替宗门守山。那时竹隐山有香火,它能分润一部分,也承接了部分山神权柄。”
因此它能封山、引路、借山势,也能让走惯山路的人在竹林里转上一夜,最后仍回到原处。
“后来呢?”
“香火没了,权柄也散了。原本托着神魂的东西一年少过一年,妖身还能支撑,神魂一直在衰败。”
“护宗金珠就是干这个的?”
“后来是。金珠原本另有用途,靠宗门香火和法脉温养。香火断了以后,里面还留着过去积下来的力量,这些年一直用来替它稳神。”
蓝一方重新看向巨鹅:“所以即使金珠还在,它也撑不了太久。”
许观山应了一声。
“现在照你的办法,能撑几年?”
“两三年。”
“老许,你高估自己了。半年你就没了,你没了,它也够呛。”
蓝一方打开随身的包,取出一盏小油灯。灯身已经旧了,没有花纹,灯芯也是暗的。
巨鹅却在油灯出现时睁开了眼。
许观山认了出来:“佛门香火法宝?”
“嗯,借你几天。”
蓝一方把灯放在平整的山石上,没等许观山酝酿出客气话,便点亮了灯芯。
火光很小。洞见眼里,巨鹅原本不断外散的神魂明显慢了下来,残破山纹之间也重新有了一点极淡的流转。
蓝一方对许观山说:“你收回来。”
许观山没动。
蓝一方瞟他一眼,“快收。”
这次他照做了。几道牵在后山的气退回体内,他身形一晃,扶住旁边山石。
巨鹅猛地抬头,先看油灯,又盯住许观山腰上的伤。整片竹林随之下沉,山气重新往外翻。
许观山皱眉:“说了不追,我没事。回来。”
巨鹅不肯动。
蓝一方说:“脾气不小。”
“以前还好的。”
随着灯里的香火之力一点点流入巨鹅神魂,涌动的山气终于慢慢退回岩脉。巨鹅重新伏下。
“先这样。”蓝一方说。
……
回到前院,蓝一方让许观山坐下:“衣服掀起来。”
“不用。”
“我再看看伤。”
许观山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右侧衣服掀开。
伤口不大,里面的气脉却有一截迟滞。
“法器伤的?”
“嗯。”
蓝一方从包里取出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吃了。”
许观山认得药:“这药不多见。”
“天医派万海云给的。”
药入口不久,那截断乱的气脉便开始收拢。不能立刻痊愈,四处散开的气至少重新归拢。许观山再睁眼时,脸上已经多了些血色。
蓝一方把瓷瓶收回去,朝东边拱了拱手:“谢我海云兄。剩下的伤自己养。”
许观山见状也朝东边拱手道:“多谢。”
“老许,我叫人送了酒菜来。我们喝一杯吧。”
“行。”
……
东西送上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酒是好酒,菜却简单。一盘卤牛肉,一盘花生,外加两样现炒热菜。石桌擦过,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西厢三间房仍然黑着。后山偶尔响一声竹叶,已经没有白天那种躁意。
蓝一方给许观山倒了一杯。
许观山接过去。
一口喝了半杯。
蓝一方道:
“嚯,你慢点。”
“很久没喝了。”
“以前不喝?”
许观山转了转手里的酒杯,像在回忆什么,许久才道:
“她们在的时候,偶尔喝。”
蓝一方没接话。
只是又给他添了一点。
酒下去以后。
许观山的话慢慢多起来。
先讲魏未红。
十几岁。
背着个破包爬上山。
鞋底快磨穿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许观山没准备收她。
第二次也没准备。
第三次还是没准备。
后来冷馒头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拍了拍。
照样吃。
人一直笑。
许观山说:
“那时候就觉得,这丫头挺喜庆。”
所以留下了。
后来陶灵上山。
个子高。
话少。
性子冷。
第一次单独出去替组织守地方。
许观山不放心。
远远跟了几天。
到现在都没让她知道。
再后来是笠子。
十六岁,年纪最小。
虎牙一露。
天天在院子里跑。
有一次许观山发例钱,多给了一份。
小姑娘拿着钱就哭。
问他:
“师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许观山说到这里,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淡得几乎看不见。
蓝一方一直喝酒。
一直听。
许观山又讲下去。
讲屋顶漏雨。
讲红红做饭。
讲陶灵后来一个人也能代表竹隐教出去办事。
讲笠子总往后山跑。
那只巨鹅不爱理生人。
偏偏认她。
她能坐在后山说半天废话。
巨鹅有时候连眼睛都懒得睁。
讲三个人第一次一起下山。
讲山门第一次真正热闹起来。
讲后来账本摊开。
钱开始分清。
人也慢慢有了各自想过的日子。
魏未红想买房。
陶灵开始算这些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方笠雨还是在这件事上话最少。
可真到了选择的时候。
她没有犹豫。
许观山又喝了一杯。
“其实她们要走的时候,我真没想拦。”
蓝一方点点头。
“想走就走。山门不是牢笼。”
许观山低头看着酒。
“我就是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院子里很安静。
许观山把最后那一段也讲了。
阵。
后山。
护宗金珠。
红红藏在掌心里的短刺。
还有昨夜。
讲完以后。
许观山很久没有再碰酒杯。
蓝一方给两个人又添了酒。
许观山看着杯里的酒,终于道: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根本就不该收她们。”
蓝一方看向他。
“为什么?”
“一个还好说。三个最后一起走,还走成这样,总不能都是她们的问题。”
蓝一方道:
“当然不是。”
许观山抬眼。
“你倒直接。”
蓝一方喝了口酒。
“红红后来不是问过你,你是不是觉得她们都跟你一样?”
许观山点头。
“问过。”
“她说得对。”
许观山没反驳。
他拇指压着杯沿,低声道:
“我以前真觉得没什么问题。山门在,人有修为,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了。”
蓝一方道:
“这些对你是自然而然的。”
许观山点了一下头。
“所以我一直觉得,她们也一样。”
蓝一方道:
“这就是住相。”
许观山抬头。
蓝一方盯着他。
“缘起性空,你总不会不懂。”
许观山笑了笑。
“我不是修佛,但也懂。”
蓝一方道:
“那就别把‘空’当成没有。很多东西本来就是因缘凑在一起才有的,不会永远一个样。”
许观山想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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