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竹符镇岭 陶灵入门(2/2)
魏未红摸了摸身上的符箓。
“有点。”
说完自己又笑。
“不过师父在里面,我就不怕。”
男人看她一眼。
“你倒放心。”
“那当然。”
魏未红说得很自然。
“他是我师父。”
半个时辰不到。北坡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喊。
“救命......”
声音很远。林场负责人脸色变了。
“蒋有才!”
警戒线旁三名修行者同时抬头。喊声只持续了两声。
林子里开始有东西快速穿行。
看不见,只听得见树枝折断。
从北向南。越来越近。
最年长的男人把一枚铜铃拿到手里。旁边那位已经捏住符。魏未红也下意识摸向自己胸前。今天早上刚画成的安宅符就在里面。手碰到以后,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安宅符拿出来有什么用?她又把手放下。下一刻,北坡林木突然朝两侧分开。
一个人影被抛了出来。重重撞在坡下的灌木里。林场的人刚想冲过去。年长男人喝道:“别动!”人群硬生生停住。
蒋有才。人还活着。裤腿全是血。
刚抬起头,又朝后面拼命爬。
“有东西!后面有东西!”
灌木深处传出一声低吼。不是虎。也不像熊。声音很闷。离得近了,能听见气流从喉咙里刮过去。一名掌门将符贴上旁边一株树。
“封。”
黄符亮起一层浅光。林间乱窜的气息被截住。
只一瞬。符纸从中间裂开。
男人脸色一变。
“退。”
林场的人架起蒋有才就往后撤。
魏未红也跟着退了几步。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子。两棵树之间。一只灰褐色的大手先搭了出来。随后是肩。头。那东西站直以后,比普通成年男人高出大半截。
浑身覆着长毛。手臂极长。面部已经有明显接近人的轮廓。右腿却一直不敢完全着地。脚踝上还绞着一截拇指粗的钢缆。外层钢股已经崩开,几根断丝扎进皮肉。血顺着毛往下淌。魏未红第一次见真正成了气候的妖。
脸上的笑没了。那东西也看见了人。一声吼。整片林子都跟着响。
那位年长修行者低声道:“丙级!”另外两人已经往两侧散开。
灰猿妖下一步却没有扑向修行者。
它盯住了被人拖走的蒋有才。
脚下用力,泥土炸开,飞身追了过去。蒋有才也看见了它脚上的钢缆。脸一下白了。
“那天……那天林子里叫的就是它。”
灰猿妖已经冲了过来。
“拦!”
三个人同时出手。铜铃响,两张符贴到树上,一道红绳横过便道。
灰猿妖撞上红绳,身体被勒得一顿。下一秒,红绳崩断。铜铃声也被一声怒吼盖过去。
那名小派掌门已经准备再补一道符。
一个声音从林子里面传出来。
“不用。”
许观山从北坡走了出来。衣服上沾了些泥。手里还提着半截崩断的钢缆。一头的固定卡扣已经整个变形。灰猿妖看见他,动作明显一变。它认识刚才进山的人。转身就扑。
许观山不退反进。右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符是竹隐教最普通的定山符。
魏未红画了半年。还没有成功过。许观山两指夹符。只往身旁那根青竹上一贴。
“定。”
符纸落竹。北坡整个静了。原本正在乱窜的山气在那一刻全沉回了地里。泥土不再震。竹梢不再摇。
灰猿妖扑到许观山面前三步的位置。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两只脚却像直接陷进山里。
它往前挣。地面裂开缝,没出来。
再挣,仍然没出来。
警戒线旁没人说话。魏未红睁大眼睛。
她认识那张符。每一笔都认识。可她从来不知道,定山符真能这么用。
旁边那位小派掌门盯着青竹上的符。半晌才开口:“借整条北坡的地气。”
年长男人道:“他还没用全力。”
魏未红转头。
“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她。许观山已经走到灰猿妖面前。妖还在低吼。牙露出来。眼里全是凶意。
许观山低头看它右脚。钢缆已经绞进肉里。外面那截虽然断了,几股散开的钢丝却还深深嵌在伤口里。它先前越挣,勒得越深。
许观山一把扣住它手腕。那猿妖肌肉猛地绷起,手臂与人腰差不多粗。
“别动。”
灰猿妖抬手就抓。
许观山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灰猿妖拼命挣扎,终究还是没挣开。
魏未红下意识张了张嘴。旁边那位掌门看见她的表情。
“你不知道你师父什么修为?”
魏未红摇头。
“他没说过。”
“你没问?”
“问了。”
“怎么说?”
“他让我先把符画好。”
男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像他。”
魏未红也笑了。眼睛却还盯着里面。
许观山一手扣住灰猿妖,另一只手沿着伤口摸到那几股断开的钢丝。钢丝已经全部陷进肿胀的皮肉,硬拔会带下一块。
他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剪。剪身乌黑,刃口始终泛着一点冷光。
灰猿妖低头又想咬,许观山一手按住它的下巴:“疼也忍着。”
妖物挣扎得更凶。许观山手上只加了一点力,便把那颗大脑袋稳稳按住。
他一股一股剪断散开的钢丝,再从伤口里往外抽。最后一截取出来时,血一下涌出来。许观山将药粉按上去,灰猿妖浑身发抖,却没再挣扎。
钢丝全部取出以后,许观山又给伤口上了药。灰猿妖喉咙里仍在低低作响,已经不再乱动。
许观山走到那株青竹旁。年长男人看了他一眼。
“怎么处置?”
“带回去,交组织处理。”
旁边的人点头,开始准备缚妖索。许观山又道:“别碰它伤腿。”
灰猿妖察觉有人靠近,身体重新绷紧。青竹上的定山符轻轻一震,它脚下的山气再次沉下去。许观山看着它:“这次事出有因,我不杀你。老实一点。”
灰猿妖盯着他,喉咙里的低吼慢慢弱了。
几个人避开伤处,将它控制住。许观山这才揭下竹上的符。北坡重新起风,竹叶声从山腰一层层响下来。
魏未红原本以为师父给它治伤,是准备放它走。现在才明白,不是。
救它,是因为钢缆勒进了肉里。
带走,是因为它已经伤了人。
两件事谁也不耽误谁。
她一直看着,等他们走远了,才跑到许观山旁边。
“师父。”
“嗯。”
“你刚才那个……”
“定山符。”
“我知道。”
“知道还问?”
魏未红脸上的笑又冒出来。
“我的定山符为什么不能把山定住?”
许观山往外走。
“你的也能。”
“真的?”
“贴脑门上。”
“……”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魏未红也跟着笑。
“师父,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你早上已经高兴过了。”
“那是早上的。”
“高兴还分早晚?”
“当然分。”
她一路跟在后面,走出去几十米,又问:“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样?”
许观山道:“先学会生火。”
魏未红一下笑出声。
“都三年了你还记着?”
“昨晚谁把灶弄灭的?”
“柴湿了。”
“前天呢?”
“前天锅里水扑出来了。”
“所以呢?”
魏未红想了想。
“明天一定成功。”
许观山道:“这句倒没变。”
魏未红笑着追上去。
……
回到竹隐山时,已经是傍晚,太阳只剩最后一点光。
魏未红从山脚开始就没停过嘴。一会儿说白石岭那只灰猿到底有多大,一会儿说蒋有才吓得裤子都沾满泥,又说那位掌门看许观山贴符的时候,眼睛都快瞪直了。许观山一路没怎么搭理,她自己也照样说得高兴。
快到山门时,后山竹林忽然响了一阵。
魏未红立刻冲里面喊:“我回来了!”
竹叶又响。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看,它知道。”
许观山抬头看了一眼山门。
“别咋咋呼呼的。”
魏未红这才发现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姑娘个子很高,浅灰色上衣洗得干净,头发扎在脑后,肩上只有一个不大的挎包。
她应该等了不短时间,站姿却一直很直。
魏未红压低声音:“又找你的?”
许观山往上走。
姑娘等他来到面前,开口道:“许真人。”
声音和人一样冷静。
许观山问:“什么事?”
“拜师。”
魏未红一下笑了。
“真是。”
姑娘看她。魏未红主动往前一步。
“我也是这么来的。”
许观山问:“叫什么?”
“陶灵。”
“哪里人?”
“荆北郧县柳陂镇陶家湾。”
“为什么拜我?”
陶灵道:“想学能用的东西。”
“什么叫能用?”
“遇到事情,能解决。”
许观山看了她几眼。
“谁让你来的?”
“有人提过你。”
“见过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收你?”
陶灵答得很直接:“不知道。来看看。”
魏未红在旁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陶灵看过来,她赶紧摆手。
“没事,我就是觉得你说话挺省。”
陶灵道:“嗯。”
魏未红又乐了:“真的省。”
后山竹林忽然传来很重的一声摩擦,一片竹梢同时压低。
陶灵立刻转头,身体跟着绷紧,手也下意识摸向腰后。
许观山道:“别紧张。”
陶灵仍盯着后山。
“有妖气。”
“嗯。”
魏未红在旁边解释:“山里的。”
陶灵看她。
“你们养的?”
许观山道:“不算是。”
后山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更近。
陶灵的手仍然没松。
许观山朝竹林方向道:“新来的。以后住这里。”
林里安静了一阵。
挡在后院方向的几根竹枝慢慢抬了回去。
魏未红笑着对陶灵说:“它不太喜欢生人,不过住久了就好了。”
陶灵问:“它是什么?”
魏未红正准备说,许观山已经推开山门。
“先进来吃饭。”
陶灵站着没动。
“您收我了?”
“还没有。”
“那我进去合适吗?”
许观山回头。
“吃顿饭而已。”
魏未红已经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进来吧。他当年也这么让我进去的。”
许观山看她。
“我什么时候这么让你进来的?”
魏未红马上笑。
“差不多。”
“差很多。”
“结果一样。”
陶灵看着这一师一徒,最后跨过门槛。后山再没有动静。
魏未红走在她旁边:“我叫魏未红。”
“知道。”
魏未红眼睛一亮。
“你知道我?”
“听说过。”
“外面怎么说?”
陶灵看了她一眼。
“许真人收了个资质一般,但是特别能熬的大徒弟。”
魏未红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笑出声。
“也不算说错。”
许观山肩膀动了一下。
魏未红立刻追上去。
“师父。”
“干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并没有。”
“我都看见了。”
“淘米去。”
“为什么又是我?”
“你是大师姐。”
魏未红脚步停住。
“大师姐?”
许观山已经往厨房走。
“不是?”
魏未红回头看看陶灵,又看看许观山,脸上的笑一点点大起来。
“是。”
她撸起袖子跑进厨房。
“陶灵!”
“嗯。”
“你吃几碗?”
“一碗。”
“这么高才吃一碗?”
“够了。”
“我们山里饭管够。”
“嗯。”
魏未红探出头。
“你会生火吗?”
“会。”
魏未红又笑起来。
“那你比我刚来的时候强。”
魏未红转头冲厨房里喊:“师父,她会生火!”
许观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你以后负责淘米。”
魏未红的笑声一下传遍院子:“凭什么啊!”
竹隐山后山的竹林深处也跟着响了一阵,像有个住了很多年的老东西,也在听院里新添的声音。
那天晚上,饭桌边还是常用的碗筷。墙边却多放了一个浅灰色的挎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