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符封水口 镜里落潭(2/2)
“妈!”
楼下铃声停了。
脚步声很快响起来。
马卫红冲上楼,推门进来。
“强子!”
她刚进屋,就看见床边的湿脚印。
她整个人僵在门口。
冯志强连滚带爬地下床,脚刚踩地,就踩进一摊冷水里。
他尖叫一声,扑到马卫红身上。
“妈,快走!”
马卫红抱住他,手也发抖,却还是说:
“没事,张道长马上来。”
冯志强摇头,眼睛红得吓人。
“妈,她不是山里的野鬼。”
马卫红的脸一下白了。
冯德旺也到了门口,手里端着香灰碗。
他看见墙上的青苔,看见床边的水,看见那张黑了一半的符,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冯志强盯着他们。
“不是山里的。”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
马卫红死死看着他。
“那她是谁?”
冯志强张了张嘴。
可他看见马卫红的眼神。
看见冯德旺发灰的脸。
也看见楼下张寿清正拿着铜铃往上走。
最后他还是闭上了嘴。
张寿清上来时,脸色已经不好看。
但他一看见马卫红和冯德旺,又把神色稳住了。
“都让开。”
马卫红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让到一边。
“道长,您快看看。”
张寿清进屋,看了一眼床头。黄符已经湿透,朱砂字散成一片暗红。墙角青苔爬到半墙高,床边那串湿脚印还没干。
张寿清的眼角一跳,没有急着掏符。
他先走到窗边,把马卫红刚才开的那条缝推紧,插销扣死。
又走到床尾,低头看了湿脚印:脚尖朝着床,清清楚楚。
他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在地板上抹了一下,指尖湿了。
他把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
马卫红看着他的动作,大气不敢出。
张寿清站起来,神色反而比刚才平静了些。“水里有塘泥味,不是屋里的返潮。是外来的阴水,借梦入室。”
他这话一出口,马卫红反而松了半口气,说得出名堂,就说明认得这东西。
“道长,那......”
“别急。”张寿清抬手,示意她退后。
他从法袋里取出三张符,颜色比之前贴的那几张略深,纸质厚些。三张符在手里摊开,像三片晒干的艾叶。他依次按在床头、床尾和窗框上。
每按一张,嘴里便念一句。声音不高,却念得极清楚。念完三句,他从法袋里又取出红线,一头系在床脚,一头系在门把手上,线在屋里横拉了一道,正好拦在冯志强刚才站的位置前面。
接着他走到门口那面镜子前,停下。镜面发乌,照人像隔着一层灰。张寿清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黄纸,打开,上面画着朱砂符,笔迹与前面几张不同,笔画更密,圈套着圈,像一道锁。
他拿这张符往镜面上一拍,掌心抵住,用力按了三秒。
“镜为水口。”他说,“阴物借水入境,封了水口,它就没路进来了。”
他做完这些,退后一步,环顾房间。墙角青苔开始发黄,像被抽了水分,边缘卷起来,一片一片从墙皮上剥落,落在地上变成灰褐色的碎末。地板上那串湿脚印也浅了一层,水气从边缘往中间收,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抹布一点一点擦。
床头那张湿透的黄符彻底干了,朱砂字重新变成暗红,虽不如新贴时鲜亮,但笔画清晰可见。
张寿清吁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头。
马卫红站在门口,眼睛一直盯着墙角。青苔一片接一片落地,她也跟着一点一点放松下来。“退了,”她说,声音还打着颤,但嘴角已经往上拉了,“德旺你看,退了。”
冯德旺端着香灰碗,手也抖,但香灰丝毫不撒。
张寿清把铜铃往腰间一挂,拍了拍手上的符灰。“阴水退了,水口封了。”
他看了一圈屋里的符纸,像在清点阵脚,点了点头,“我入行几十年,借水入梦的阴物,封住水口,它就只能退。这东西道行不算深,就是缠得紧。”
他走到床边,弯腰捡起地上那几片干裂的青苔碎末,在指间捻了捻。
“行了。”他说,“今晚没事了。”
马卫红听见这四个字,眼圈一下红了。
她走进来,先摸了摸床单:干透了。
又摸了摸冯志强的枕头,也是干的。
墙角只剩几道浅浅的绿痕,像夏天过去以后留在砖缝里的干苔,一点水气都没有了。
“还是张道长有办法。”她转过头看冯德旺,“我就说么,一开始就该请道长。”
冯德旺点点头,把香灰碗放在门边,进来摸了摸床沿,又摸了摸窗台。干的。干的。
他直起腰,笑得很难看,但好歹是笑了。
张寿清收起法袋,掸了掸道袍上的灰。“羊汤馆的灶火本来就旺,明天一早开窗通个风,人就清爽了。”
他看了眼冯志强。
冯志强还站在门边。他站在那道红线外面,背贴着门框,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脸上没有轻松的表情。
马卫红走过去拉他。“听见没?道长说没事了。睡觉。”
冯志强没动。
他看着墙角那片干掉的绿痕,又看了看镜子上那张符。符纸贴得端正,朱砂字一笔未花,镜面重新变回发乌的旧样子,只能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强子?”马卫红拽了他一下。
冯志强慢慢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孩子吓着了。”张寿清摆摆手,“让他缓一缓。我先下楼收拾坛,子时还没过,你们在屋里别乱动,天亮就全好了。”
他说着便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不少:“明天记得给我留碗羊汤。今晚这一通,肚子都空了。”
马卫红终于笑出来。“管够,羊肉给您双份。”
张寿清笑了一声,踩着吱呀作响的旧楼梯下去了。
马卫红把冯志强往屋里推。“把被子盖上,妈陪着你。”
冯志强被她推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单。床单干透了,一点印子都没有。他伸手摸了一把。干得发硬,甚至还留着下午晒过的太阳味。
他慢慢坐下。
冯德旺把香灰碗重新端起来,搁在床头柜上,拍了拍冯志强的肩膀。“好了,没事了;娃,你稳住了。”他声音不高,但这是他今晚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一切安顿下来。
屋里很安静。台灯光照在床头,光圈温暖。
冯志强没有躺下。
他坐在床上,眼睛盯着那面镜子。
镜面很安静。只有他自己模糊的影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慢慢掐进手心的肉里。
他刚刚看见她了。
她跪在水边的泥滩上,水从头发梢滴下来。她抬起头看他,眼睛睁着,泡得发灰的眼珠一动不动。
他记得她嘴里涌出来的那口浑水。泥腥味。塘泥,草根,碎石渣,从她嘴唇里往外翻。
许小燕。
他不想去想。
他慢慢把膝盖抱起来,缩在床头。
他低头看地板。
干的。干干净净。
他又看那道红线。红线还在,拦在屋子中间,在门把手和床脚之间拉成一道。张道长说封了水口,阴物进不来了。
冯志强盯着那道红线。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他慢慢转头。
靠门那面镜子正对着他。
镜面平时发乌,现在却亮得像一汪水。
镜子里不是这间屋子。
是后山那汪潭。
惨白的月亮挂在水面上,潭边的青苔湿得发亮。
冯志强看见自己站在水边。
脚下是那双白色新运动鞋。
鞋面已经湿透,鞋缝里一点一点挤出黑褐色的泥水。
许小燕站在他身后。
浑身湿透。
头发贴着脸,水从袖口和裤脚一滴一滴往下淌。
镜子里的水面忽然翻起一圈冷纹。
冯志强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站在潭边,脚下那片青苔湿得发亮。
他想跑。
可脚动不了。
下一刻,许小燕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泡得发白,指尖皱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冰冷手掌慢慢贴在了他的背上。
很轻。
像当晚她落水前,他推开她时那一下。
冯志强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镜子里,他整个人摔进了水里。
“扑通。”
屋里没有水。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落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