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听风者众 写风无名(1/2)
年度音乐盛典落地京都。
场馆外红毯从街口铺到正门,鲜红色面料铺得妥帖,边缘贴着金色导引条。两侧媒体灯牌密集排布,白光接连闪烁,快门声从下午三点起就没停过,混着粉丝区的呼喊、安保对讲机里的喧闹声,堆成一片持续的嗡鸣。
粉丝区挤满了人。
有人举着灯牌,有人攥着手幅。应援口号一遍一遍响起,声音热得像潮水。
场馆内空调开得很足。后台通道宽而明亮,地面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声音很轻。墙壁刷得平整,上面贴着一排赞助商标识。灯光白而均匀,照亮整条通道,毫无死角。
工作人员推着设备箱从通道中间穿过,线缆贴着墙根走,用黑胶带固定在地面上。有人抱着服装袋小跑,有人低头对着对讲机说话,语速很快。
通道墙上贴满林屿的宣传海报。
尺寸很大,从通道口一直延伸到尽头。
海报上的林屿抱着一把崭新的吉他,坐在窗边。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低垂着眼,眉眼清瘦,像一个独自熬过漫长黑夜的人。
最上方印着一行字:
少年等风,林屿原创音乐盛典。
林屿作为年度原创音乐人头号热门,压轴登场。
他从红毯尽头走来时,粉丝区的尖叫声一下掀高。周晚棠西装笔挺,短发利落,跟在他身侧,指尖抚过他衬衫领口,把细微的褶皱一一抚平。她低头核对纸质流程单,笔尖在话术栏轻点,确认每一处采访应答。
两年爆红洗过,林屿已经彻底褪去了早年的局促。
镜头扫来时,他脊背松弛,笑容收放克制,说话语速均匀平缓。记者提问时,他会自然垂下半寸眼皮,姿态安静,分寸恰到好处。
“走到今天,你最想感谢谁?”
林屿停了半秒,望向镜头。
“感谢那个曾经住在地下室里,永不言弃的自己。”
场馆内掌声轰然炸开,层层叠叠掠过看台座椅,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陈砚避开了红毯和人流。
他从场馆后侧员工门进去。
他穿一件深色外套,左手提着一只黑色硬质文件箱。箱体方正,锁扣扣得很紧,被他的手指攥着,始终没松开。
入口处有安保。
年轻保安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箱子,又抬眼看他。
“证件。”
陈砚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版权协会工作人员发来的短信,写着对接时间、临时通行登记和侧台等候位置。
保安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
没有放行。
“你是陈砚?”
陈砚点头。
保安的眼神变了。他没把手机还回来,手臂仍横在通道前。
“你等一下。”
他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陈砚站在门口,安静等待。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侧身避开,径直入场。
几分钟后,保安又拿起对讲机,也没放行。
他仍捏着陈砚的手机,低头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短信。看完,并没把手机递回来,也没有让开。
陈砚站在通道口,文件箱垂在身侧。箱子有些沉,手指被把手勒出一圈浅白的痕。
旁边有人进进出出。有人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擦过他的外套,没有道歉;有人经过时回头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还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还没让进?”
那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陈砚没有催。
他只是看着保安手里的手机。
那里面有版权协会发来的登记短信,有对接时间,有侧台等候位置。可此刻能不能进去,全看眼前这个年轻保安。
他是一个体面人,很不喜欢这样,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来。
只要转身就好了。
署名不要了,分成不要了,解释也不要了。
现在回去,那些奇怪目光就会散开。
他可以从这里逃出去,回家,关上门,喝一杯。
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要他不再要一个说法。
退让和妥协,从来是港湾。
陈砚站在原地,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重新攥紧箱子。
过了很久,保安终于把手机递回来,侧身让出一条窄缝。
“往前走到底,右拐,侧台。别乱走。”
“谢谢。”
陈砚提着箱子往里走。
通道里有人在看他。
起初只是目光扫过,像看一个外来者。很快又扫回来,像在确认什么。有人脚步慢了一瞬,走过去后还回头看。有人掏出手机,屏幕微光亮起,对准他,又很快放下。
陈砚不想看回去。
他一直看着前方,经过那些贴满赞助商标识的墙壁,经过那些白得刺眼的灯,经过那一张张印着“原创音乐盛典”的海报。
走到侧台区域时,他找了一个折叠椅坐下。
椅子靠在墙边,灰色布面已经坐得有些塌陷。旁边堆着设备箱,贴着“舞台灯光”的标签。陈砚把文件箱放在膝前,双手搭着箱面。
侧台光很亮,几排LED灯架在头顶。舞台上的声音透过幕布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主持人正在介绍颁奖环节,语气激昂。台下掌声很响,到了幕布这边,变得发沉。
一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从他面前走过,手里攥着一沓流程单。站在他面前,停住了。
“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我等人。”
“等谁?”
“版权协会的人。他们让我在这里等。”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他。
“你坐这儿可以,别挡通道。”
“不影响。”
工作人员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过来。
这人年纪大些,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钥匙碰撞,发出细碎声响。他停在陈砚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就是陈砚?”
陈砚抬起头。
那人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你还有脸来?”
旁边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正在拉线缆,动作顿了一下。隔了几步远,有人在调试话筒,也偏头看过来。
陈砚没有说话。
那人又说:“网上都翻天了,你不知道?你今天来这儿,是想讹钱?赶紧走,别在这添乱。等会儿安保过来,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他说完就走。
钥匙声一路响过去,越来越远,很快被通道里的声音盖住。
陈砚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了一眼膝前的箱子。
箱子很干净。
来之前,他用布擦过一遍。锁扣上有几道细小划痕。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锁扣表面,没有把箱子打开,也没有站起来。
侧台里又有人经过。
两个人一前一后,聊着天走到他面前。其中一个看了陈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就是那个吸血鬼?”
另一个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人一起走了。
陈砚没有看他们。
他看着通道前方那扇门,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版权协会工作人员发来消息:
“到了吗?我在外面。”
陈砚回:
“到了,侧台,等你。”
对方隔了半分钟才回:
“好,你先等一下,我尽快进去。”
陈砚把手机放回外套内袋。
左胸口有一点闷。
他觉得是后台太冷,便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舞台主区的访谈还在继续。
巨型大屏循环播放回顾短片,画面色调偏暖。镜头扫过一间布置昏暗的出租屋,角落里摆着旧木吉他,地下室台阶潮湿,桌上摊着几张纸面泛黄的手写歌词。
所有画面都很干净。
旧得恰到好处,穷得也恰到好处。没有垃圾桶边的凉盒饭,没有裂开的琴颈,没有录音棚漏风的窗户,也没有那张改了七版的曲谱。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
“很多人还记得《等风落下》第一次响起时的感觉。林屿,你还记得那时候吗?”
林屿的声音从舞台方向传来。
“记得。那时候真的很难。”
台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林屿停了停,继续说:
“没有人相信我。所有路都很难。是这些歌陪着我熬过来的。”
掌声再度轰鸣,撞着场馆四壁,余震久久不散。
陈砚坐在幕布后方。
厚重幕布隔住了大部分光影,却挡不住清晰的人声和掌声震动,也挡不住身后持续不断的窃窃私语。
几名场务靠在墙边整理道具。
有人说:“他真是来闹的?”
有人回:“不然呢?挑这种时候来。”
还有人低声笑了一下:“等会儿别真冲上台,够难看的。”
一个人对保安说:“来几个人看着他点,别让他搞事情。”
一个漂亮女孩从旁边走过来。她穿着志愿者的马甲,声音不大,语气温和。
“陈老师,我理解您,为自己的利益考虑都没错。但是小林他很不容易。您差不多就行了。”
旁边有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
她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陈砚心里很冷,这句话比骂他更难接受。
骂他的人,他知道是傻子;但她不是。这是个善良的姑娘。
陈砚只能低头看着膝前的文件箱。
箱子平稳放在地上,是他这几年唯一没被踩碎的东西。
约定时间过了,版权协会的人迟迟没到。
他拨通电话。
听筒里,人声仓促,背景夹着车流和风声。
“陈老师,我被拦在媒体入口了。主办方说临时通行要工作室那边确认。”
陈砚的手指收紧。
“不是说好的吗?”
“是说好的,但现场执行说名单需要再次核对。你别急,我正在沟通。”
“多久?”
“我尽快。你先别离开侧台,材料一定看好。”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去。
胸口更闷了。
左臂也开始有些发麻,像被冷风吹久了。
他坐得很端正。
双手轻搭箱面,目光锁定侧台通道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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