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魂入司 汤锅初沸(1/2)
蓝一方走到殿前香炉旁。
铜炉斑驳,炉壁被长年烟火熏成黑褐色。炉内香灰堆得很厚,表层蓬松,靠近炉底的灰层紧实发硬,指尖靠近时,还能触到一点残余温热。
他伸手,撮起一小捧香灰,落在裁好的黄纸上。
黄纸平平无奇。
香灰也平平无奇。
蓝一方用指尖按住纸角,禅宗法力平稳漫出,顺着纸纹游走,将散在香火中的细碎愿力收束进去。
没有金光。
没有异象。
只有黄纸四角被压得很平,像一枚封存多年的旧信封,安稳朴素。
蓝一方把纸包递给轿夫。
“带着。”
轿夫接过,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这是啥?”
蓝一方说:“你送了一辈子人到这里。”
他看着轿夫。
“我也试试,送送你。”
轿夫沉低下头,将纸包贴着胸口,妥帖收好。
蓝一方抬手,掌心叩响阴路令牌。
清亮铜鸣穿过人间烟火,沉入阴阳夹缝。
殿外人潮仍旧喧嚣,香烟升腾如常。
片刻之后,蓝一方脚下的石阶边缘,阴影轻轻一沉。
乙未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仍旧是一身黑衣,身形立在香火与人潮之外,像一块不属于白昼的冷影。周围香客从他身旁经过,却没有一人察觉。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平日的散漫。
而是先转身,朝肉身殿方向站定。
殿内香烟缭绕,金身端坐,隔着层层人潮与烛火,看不清眉目。
乙未那点惯常的轻佻全收了,双手垂在身侧,低头行了一礼。
行完礼,他才转过身,看了一眼轿夫,又看了一眼轿夫怀里的黄纸包。
“怎么说?”
蓝一方说:“带他入阴司,试一次轮回。”
乙未沉默数息。
“那试。”
蓝一方望着身前的老轿夫。
“送了。”
乙未点头,伸手按住轿夫肩头。
“接了。”
轿夫回头看了蓝一方一眼,又看了看肉身殿方向。
下一刻,阴影自两人脚下铺开。
乙未带着轿夫,消失在石阶边缘。
阴司地界,黑雾沉沉,常年阴冷。
乙未立在鬼门关口,黑衣衬着暗沉天色,身后接引司灯火摇曳。阴吏手提白纸灯笼,灯光昏黄,映着摊开的厚重名册。
毛笔悬在纸面,墨汁饱满,迟迟未落。
判官殿长明灯火彻夜不熄,烛火跳动,映得案前卷宗明暗交错。
判官抬手,翻开轿夫的往生册子。
纸页干涩,翻动时发出厚重摩擦声。
一生履历,清晰铺展。
半生抬轿上山,山间讨活,养家糊口。市井讨价还价,嘴碎爱辩,偶尔会多收游人几文辛苦钱。遇上求医的穷人、步履蹒跚的老人、风雪中赶路的孩童,又主动减钱、让利,甚至空手相送。
无大善。
无大恶。
只是世间勤恳谋生的普通人。
判官执笔,稳稳落下。
审讫,准入人道。
乙未引着轿夫,行至奈何桥头。
孟婆坐在桥边一张老藤椅上,藤条老化松动,微微塌陷。她身前一口铁锅口径宽大,锅底布满厚重黑垢,层层干裂翘起,像烧干多年的漆皮。锅边积着灰尘,常年被阴风吹得发暗。
桌案上一只粗陶碗空置,碗底有一圈干涸的深色痕迹,层层叠叠,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乙未说:“试一个。”
孟婆抬手揭开锅盖。
锅底一道细微裂缝中,渗出一缕极淡的温热气息,在阴冷桥头转瞬不散。
她手持木勺,轻轻刮过锅底,只舀出薄薄一层透明液汁,堪堪盖住碗底。
碗递到轿夫面前。
轿夫双手端碗,指尖触到粗陶的冰凉,迟迟没有动。
过往数十年的细碎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年轻时第一次抬轿,竹杠磨烂肩头,皮肉反复结痂、开裂。夜里归家,妻子一边低声埋怨他笨拙辛苦,一边蘸着草药水,轻轻擦拭他的伤口,力道极轻,生怕弄疼他。
儿子幼时嫌他满身汗味、尘土味,从不肯近身。后来长大成人,默默买了一双厚底胶鞋,悄悄放在他床底,一句话也没说。
还有那年寒冬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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