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地藏道场 抬轿脚夫(1/2)
2008年深秋,举世瞩目的运动会刚刚落幕,余热仍在,世人的目光还停留在盛大的欢呼里。
此刻的九宸山依然香火鼎盛。
山间风里裹着檀香味,吹在人脸上,带着一点温热的燥感。石阶被无数脚掌磨得光滑,层层叠叠通向山顶殿宇。香客沿着山道往上走,有人扶着老人,有人牵着孩子,有人低声念佛,也有人只是沉默赶路。
蓝一方缓步上山。
千年前,新罗王子渡海入唐,落脚九宸山,数十载枯坐修持,立下心誓。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肉身殿坐落山顶,殿内金身端坐,受世人供奉,千年香火绵延不绝。此前阴路接引时,乙未曾与他说过,阴司地藏殿的那道大愿,至今未灭。
今日亲至,蓝一方终于亲眼看见了人间这一端。
香火很重,愿念也很重。
那些细碎的人心,被大愿牵引,一层一层沉入山体深处,像地底的暗流,无声无息,也不曾停歇。
这股力量还在。
也正因为它还在,阴司才没有彻底垮掉。接引、审判、归档、登记,仍能维持最基础的秩序。
可秩序只剩半幅。
最后一环,卡死了。
无数亡魂历经审判,罪责厘清,功德核算,本该重新入轮回,却尽数滞留在候转场中。每一纸文书的结尾,都压着相同的批注。
审讫,拟入人道,未转。
审讫,拟入畜生道,未转。
……
不是阴司不愿送。
是送不走。
蓝一方在人潮中站了一会儿,随人流入殿,合掌行礼。
然后他转身绕开主山道,沿侧边旧路往下走。
那是一条废弃多年的旧香道。
石阶上覆着青苔,湿软打滑,两侧灌木横生,枝叶交错,遮住大半天光。越往里走,香客声越远,只剩山风穿过枝桠的沙沙声。
行至中段,蓝一方停住脚步。
前方一块平整青石旁,蹲着一个老人。
说是老人,实际年龄可能也不太大。
他身形佝偻,穿一件褪色旧布褂,肩膀高高耸起,脖颈向前用力,像肩头压着极重的东西。
可他肩上什么都没有。
蓝一方看见的,是一副无形竹轿。
两根虚无竹杠深深陷进老人肩窝,压出两道常年不消的凹陷。他双手虚扶着竹杠,脚掌抵在石阶边缘,像随时准备再往上抬一步。
他嘴唇反复开合,声音沙哑。
“快到了。”
“快到了。”
这一句,在旧香道的冷风里反复响着,像卡在许多年前的某一刻,从未走出来。
蓝一方没有立刻靠近。
他沿旧香道下山,去了山脚村落。
村子靠山而居,早年许多人都靠九宸山讨生活,挑货的、卖香火的、抬轿的、卖茶的,各有各的营生。
村口石坪边,一个老太太正坐在矮凳上择菜,竹篮搁在脚边,篮底铺着干净稻草。她听蓝一方问起旧香道轿夫,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刘轿子?”
“姓刘?”
“嗯,早些年都这么叫他。抬了一辈子轿子。”老太太把手里的菜叶折断,丢进篮里,“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小的时候还见过他。”
“他不识字,但是会背整本经,可每回抬人到肉身殿外,都要站在台阶下合一下掌。别人笑他装样子,他就说,山上靠这个吃饭,总得敬着。有时候香客在轿子里念‘地藏菩萨’,他也跟着念两句。”
她想了想,又说:“那人脾气倔,嘴也硬,抬轿从不肯认输。后来老了,逢人就念叨,说自己这辈子有一趟轿没送完。”
蓝一方问:“哪一趟?”
老太太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年雪大,山路结冰。有个外乡老太太病得很重,说什么都要上山看一眼肉身殿。就雇了刘轿子抬她上去。家人在后面跟着跑。那天路滑,他一路不敢停。听说那老太太在轿子里一直念地藏名号,念不动了,他就在前头接着念,念一句,抬一步。”
“后来呢?”
“半路人就没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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