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空巷吆喝 檐下八哥(2/2)
它忽然骄傲起来,胸脯一挺,换成老董的声音:
“我们董家祖上没出过大学生。”
蓝一方沉默片刻。
八哥看着他,像是等他夸一句。
蓝一方说:“你记得很多。”
八哥立刻点头,整个身体跟着晃。
“记得多,记得多。豆腐脑,凉粉,磨剪子,修伞,补鞋,照相,收破烂,卖冰棍儿。”
它越说越快,像怕自己忘了。
“老街热闹得很,人挤人,车挤车,骂架都要排队。”
说完,它忽然停住。
空街里只有风。
八哥的小爪子抓着招牌边缘,抓得很紧。
“现在没得人咯。”
它说。
“晚上也没得人咯。”
蓝一方看着它。
“所以你晚上叫?”
八哥把脑袋埋进羽毛里,又很快伸出来。
“我不叫,就更没得声音咯。”
这句话落在空巷里,很轻。
蓝一方一时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周从街口走进来,手里夹着烟,刚要开口,屋檐上的八哥忽然转头,学着他的声音说:
“哎哟,这鸟不对。”
老周脚步一停,脸色当场变了。
八哥又学了一遍:
“这鸟不对。”
语气、停顿、那点川北腔调,学得一模一样。
老周抬头看着它,半天没说话。
“它在学我?”
八哥立刻接:
“它在学我?”
老周脸色更难看。
“你莫学我说话。”
八哥马上学:
“你莫学我说话。”
老周看向蓝一方。
蓝一方说:“八哥。”
“我晓得是八哥。”老周压低声音,“正常八哥能学这么快?”
八哥在上面接话:
“正常八哥,正常八哥。”
它像是觉得好玩,扑腾了一下翅膀,又换成卖豆腐脑的声音:
“热豆腐脑——两角钱一碗——”
老周听着听着,神色慢慢变了。
他在雄州待的年头也久,这些声音他当然听过。有些人早就不在了,有些摊早搬了,有些吆喝声已经十几年没听见。
“这几天拆迁工人说闹鬼,就是它?”
蓝一方点头。
“没有妖气?”
“有。”
“害人没有?”
“没有。”
老周抬头看着那只八哥。
八哥也看他。
“抽烟不?”它忽然问。
老周一愣。
这回不是学他说话,是用一个老茶客的声音问的。
老周被它问笑了。
“你还会这个?”
八哥得意起来。
“会得多,会得多。”
它张开翅膀,像唱名一样:
“王二娃赊账不给钱——李三爷打牌输惨咯——陈婆婆买豆腐少给一分——小川考大学咯——老董笑得牙花子都出来咯——”
“都死求了,都没得咯。”
它说得乱七八糟,前后不搭。
可每一句,像都从某个旧日午后偷出来的。
老周听了一阵,忽然叹了口气。
“我让人来抓。”
八哥立刻炸毛。
“哪个抓我?哪个抓我?老子不下去!”
它扑腾着翅膀,嗓子一下子换了七八种。
“收破烂——”
“豆腐脑——”
“拍照?”
“茶来了——”
“客人来了!”
“磨剪子嘞——”
一时间,整条空巷里像同时站满了人。
声音从屋檐、墙角、旧门板后面响起来,前后错开,层层叠叠。明明街上空无一人,却像有挑担的、摆摊的、骑车的、喝茶的、拍照的,全都在某一瞬间回来了。
老周后背起了一层凉意。
蓝一方抬头,说了一句:
“别叫了。”
八哥一下安静。
它收了翅膀,低头看他。
“你也凶我。”
蓝一方说:“不抓你。”
八哥怀疑地歪头。
“不抓?”
“不抓。”
“真的?”
“真的。”
八哥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
“你是蓝一方。”
这一次它不是学谁。
它说得很清楚。
八哥又说:
“蓝一方,小时候来拍过照。你妈是个医生,有点凶。”
蓝一方赞同的看了一眼八哥,绝世好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