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空巷吆喝 檐下八哥(1/2)
几天后,蓝一方准备离开雄州,去九宸山看看地藏道场。
组织那边还有几份手续要补,车也要还回片区。他一个人没什么事,便沿着县城慢慢走。
老周原本说要陪他,半路被片区一个电话叫住,说晚点过来。
雄州这些年变得很快。
新修的路宽了,临街门面换成了铝合金卷帘门,招牌一个比一个亮。以前卖凉粉的老摊没了,邮电局旁边那家录像厅也关了,街口新开了两家手机店,门口放着喇叭,一遍遍喊着充值送话费。
蓝一方从新街绕出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小十字。
老街比前几天更空。
红光摄影的卷帘门已经拉下,门口贴了一张封条。隔壁几家铺子也都搬空了,招牌摘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字。墙上刷着红漆拆字,被雨水冲过,颜色有些发暗。
夕阳斜着照进巷子。
空巷里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旧电线,发出轻微的嗡响。
蓝一方停在红光摄影门前,看了一眼那块褪色招牌。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拍照?”
蓝一方脚步一顿。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尾音微微往下落。
很像老董。
他回过头。
巷子里空空荡荡。
风从街尾吹来,卷起几片旧报纸,贴着地面翻了两下,又停在墙角。
蓝一方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拍照?一寸二寸,明天来取。”
这一次更清楚。
还是老董的声音。
蓝一方抬头,看向红光摄影门口上方的屋檐。
旧檐下有一排瓦,瓦缝里夹着灰尘和枯草。一只黑灰色的八哥蹲在那里,缩着脖子,脑袋微微偏着,一双黑亮的小眼睛正盯着他。
八哥抖了抖羽毛。
“拍照?”
蓝一方看着它。
它也看着蓝一方。
一人一鸟在空街里对视片刻。
八哥忽然换了个嗓子,尖着声喊:
“豆腐脑——热豆腐脑——两角钱一碗——”
喊完,它自己像是觉得挺满意,低头啄了啄爪子,又把脑袋缩进羽毛里。
蓝一方走近两步。
八哥立刻警惕起来,往檐角挪了一下,嘴里碎碎念:
“莫过来,莫过来,老子不下来。”
这回是一个陌生老头的声音,川味极重,听着像从茶馆里飘出来的。
蓝一方停住脚。
“你会说话?”
八哥歪头。
“会说话,会说话。”
它又换了个声音,粗着嗓子喊:
“磨剪子嘞——戗菜刀——”
巷子里回声很轻。
这条街以前每天都有人这样喊。一个挑担的老汉,夏天光着膀子,冬天穿件破棉袄,从街头喊到街尾。小孩子嫌吵,大人听见了就翻抽屉找剪刀。
现在老汉不在了,担子也不在了。
只有这只八哥还记得。
蓝一方抬头看着它。
八哥见他不走,胆子大了些,往前跳了两步,站到招牌边缘。
“收破烂——酒瓶报纸——旧电视机——”
它喊完,又咳了两声。
咳声也像人。
蓝一方听着,忽然觉得这条空街没有刚才那么空了。
风吹过来时,像有很多很远的声音跟着一起回来。锅铲碰铁锅,茶杯磕桌面,自行车铃响,孩子从铺子门口跑过,有人在屋里喊“让一哈”,有人在街口讨价还价。
可他再一细听,那些声音又没了。
只剩屋檐上的八哥。
它低头看他,小声嘀咕:
“看啥子嘛,看啥子嘛,没见过鸟嗦?”
蓝一方笑了一下。
八哥顿时精神了,抖着翅膀往前蹦。
“笑咯!笑咯!这个娃儿笑咯!”
它学的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嗓子尖,语速快,带着街坊看热闹的劲儿。
蓝一方说:“你在这里多久了?”
八哥眨眨眼。
“多久咯?好久咯。”
“好久是多久?”
“茶馆还在的时候就在咯。”
它说完这句,像想起了什么,忽然挺起胸脯,换成一种拖长的腔调:
“醒木一拍——各位看官——”
说到这里,它卡了一下,低头啄了啄自己的胸口。
“后头忘咯。”
蓝一方抬头望着旧檐。
“你以前在茶馆?”
“茶馆,茶馆。”八哥立刻接话,“三分钱一碗盖碗茶,坐半天,老板要骂人。”
它又换成男人的声音:
“你们几个,喝一碗茶坐一下午,还要不要脸?”
说完,它自己嘿嘿笑了两声。
笑声很怪,像学来的。
蓝一方问:“后来茶馆呢?”
八哥安静了一下。
风吹过屋檐,瓦缝里的枯草轻轻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说:
“烧咯。”
声音忽然低下来,不像学别人,像它自己的嗓子。
“茶馆烧咯。老板也没咯。桌子没咯。醒木没咯。”
它低头看了看红光摄影的招牌。
“后来这里拍照。”
它又换成小孩的声音,清脆一点,带着几分不耐烦:
“爸,客人来了!”
蓝一方的目光微微一停。
八哥又喊了一声:
“爸,客人来了!”
这一次,它喊得更亮,像真有个小孩从照相馆里跑出来,手里还沾着相纸药水,站在门口叫人。
蓝一方看着红光摄影紧闭的门。
“这是董小川?”
八哥脑袋一歪。
“小川,小川,读大学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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