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石佛荒寺 梅山来客(2/2)
蓝一方走上佛台,对着残破佛像合十躬身,礼数端正。
叶茂海在后面问:“你修佛门的?”
蓝一方点头。
“那你说说,哪座庙最灵?”
蓝一方笑了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叶茂海挑起眉:“说白点。”
“泥像是人塑的,香火也是人点的。佛不在泥像里。”
叶茂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出烟叼到嘴里:“你们和尚,道理确实多。”
“我没出家,也不敢称僧人。”
蓝一方修的是禅宗未央一脉,不过这时候也没必要细讲。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洞见眼里已有清光浮起。
视线扫过殿顶、梁柱和高台佛像,屋瓦上的裂口、木梁上的水痕,一层层显了出来。雨水从偏殿碎瓦间漏下,沿着梁架缝隙蜿蜒而行,最后恰好落在佛像双眼的眼角。山中湿气重,泥塑吸了潮,水痕才经年不散。
叶茂海顺着他的目光抬头,也看见了那几片破瓦。他又低头看了看佛像眼角的水痕,猛吸了一口烟。
两人穿过残破回廊,走进后院。院中一株老黄葛树半枯半荣,一侧枝干已经枯死发黑,树干中空,粗壮的根系紧贴着崖壁裂隙生长。
山风穿谷而过,灌进中空的树干,又撞入崖缝。一声声空响从树腔里传出,低沉、清脆,间隔还颇为规整,远远听去,确实像僧人在夜里敲木鱼。风吹古树,竟真有了几分梵音。
蓝一方又把前后院看了一遍。寺中没有阴气滞留,也没有祟气和亡魂执念。他收起洞见眼,眸中的清光随之淡去。至少眼前这些异象,都有了来处。
叶茂海问:“看出什么了?”
“佛像眼角的水,是偏殿漏下来的雨。木鱼声,是风进了树洞和崖缝。”
叶茂海蹲到树旁,凑近崖缝感受风势,又抬头看了看随风轻颤的枯枝。风再灌进树腔,里面果然传出一声沉闷的“笃”。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风本来没这个意思。山下的人听见动静,越想越怕,最后连诵经声都听出来了。”
叶茂海看向蓝一方,眼里多了几分实在的认可。
“可以啊,小子。我还想着上来给你露一手,你几眼就搞清楚了。”
他摸出内兜里那张始终没用上的镇煞符,又塞了回去。
“这张符省了。以后出任务,你先看,我再动。”
两人走到崖壁前,抬头望向那尊唐代摩崖石佛。千年风雨冲刷,石壁斑驳,青苔遍布,佛像右手无畏印、左手与愿印的姿态却仍看得清楚,衣纹古朴,静静临着荒寺。
佛像下方有一方残碑,大半文字已被青苔和风雨磨掉。叶茂海凑近石壁,眯眼辨认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念出一句:
“圣僧善缘,建寺安僧,以此造像,镇守山门。”
他脸上的轻松淡了些:“不对。这尊佛不只是凿来给人烧香拜愿的。‘镇守山门’四个字,说明这里从前镇过东西。”
蓝一方站在崖下,没有再开洞见眼。他望着那尊千年石佛,把“镇守山门”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叶茂海熟悉山野旧事,也看得懂残碑和石刻留下的门道;蓝一方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与痕迹。一个靠阅历,一个靠天赋。两人才第一次搭手,已经补上了彼此最欠缺的那一块。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山风里添了凉意。
两人绕回前殿,准备下山。叶茂海已经放松,走得很快,边走边说:“白跑一趟,虚惊一场。今晚进城,我做东,喝酒吃肉。”
他跨出山门,踏上石阶。
蓝一方跟在后面,脚步却越来越慢。
佛像垂泪、夜半木鱼、摩崖镇山,摆在明面上的异象都有了解释。整座荒寺无阴无祟,看起来确实平安。
可他心里那点不对劲并没有消失。
太干净了。
蓝一方在最后一级石阶前停住,重新想起后院那棵黄葛树。
树干半枯,树洞又开在风口,确实不适合鸟雀筑巢。可风能吹走枯叶,吹不走所有尘土和草屑。荒寺十几年无人照管,树洞里总该积下一层东西。
可他刚才看见的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蓝一方猛地回头。
“不对。”
叶茂海站在石阶下,也跟着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