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树洞藏灵 石佛归音(1/2)
叶茂海站在石阶下,看着蓝一方。
他转身往回走。常年在山里办这些事,他早就养成了习惯:有人敢在收尾时叫停,先回去看,再问原因。
蓝一方只说:“回后院。”
话音落下,他已经转身进了山门。
叶茂海把刚摸出来的车钥匙重新揣回兜里,猛吸了一口烟,低头骂了一句,也跟了上去。他走得不急,却始终只落后蓝一方两步。
两人重回后院。
夜色已经浸透荒寺。山风穿过崖壁裂隙,灌入黄葛树中空的树干,那阵低沉而规整的空响又从树腔里传了出来。
蓝一方蹲在树洞前,洞见眼里清光再起。
树洞内部空空荡荡,没有积年的腐叶,没有虫蚁爬过的细痕,连尘土都薄得反常。洞壁上的木纹裸露在外,干净得像刚被刮过。整座树腔像是被人日复一日地清理过,可这里明明已经荒了十几年。
叶茂海抱臂站在一旁,盯着树洞看了许久。
“我跑江湖这么多年,只见过两种空。”
“一种是本来就空,干干净净。”
“另一种,是里面的东西被一点点吃掉、吸掉,最后才空。”
蓝一方视线沉入树洞底部,沿着一道细若发丝的石缝往崖壁深处探去。
裂隙一路向下,绕过树根和崖石,通往前院香炉正下方。风从树洞进入,沿石缝而走,最后都落在那里。树洞里那些本该留下的尘土和草屑,也像是被这股气流一点点带了下去。
像是这座荒寺把最后一点声音与香火,悄悄藏进了地下。
“香炉底下有东西。”蓝一方说。
两人回到前院。叶茂海俯身发力,将那口半掩在枯枝荒草里的铸铁香炉挪开。香炉锈迹斑驳,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叶茂海扒开浮土,朝里看了一眼:“没东西?”
蓝一方没有回答,只盯着砖缝。
夜风穿殿,入树,过隙,再灌入这方地底空腔。
一缕极淡、极柔的微光从砖缝里浮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被月光浸透的薄雾,无五官,也无形骸,只静静悬在半空,随着某种古老而规整的节律轻轻舒张、收缩。
叶茂海下意识按住怀里的黄符,指节绷紧,却没有捻符出手。
蓝一方凝神望着那团微光。它每一次起伏,都与崖壁上那尊唐代摩崖石佛残留的梵音余韵相合。
古寺千年的香火、晨钟暮鼓与经文梵音,一层层浸进山石,最终养出了这一缕灵韵。它岁岁听佛音,日日沐香火,没有沾过人间怨气,也没有染过山野凶戾,从未害过人。
但无害,不等于可以不管。
叶茂海盯着微光看了一阵,开口道:“丁级顶尖,已经凝气成形。再这么聚下去,真跨进丙级,谁也说不准它会变成什么。”
他在山野间见过太多东西由弱变强,也见过太多原本无害的存在,在环境和人心里慢慢变了模样。
“这种灵韵最麻烦。世人供奉敬畏,它可能成灵、成护;世人恐惧谣传,它也可能聚阴、成祟。现在无善无恶,往后全看它遇见什么。”
蓝一方看着那团懵懂起伏的光:“它现在只是一缕刚有了形的灵韵。”
“所以才要趁现在处置。”叶茂海说,“这座庙已经荒了,没人镇场,也没人教它。留在这里,早晚是个变数。”
夜风穿过空殿,两人都没急着再说。
片刻后,蓝一方作出决定:“不杀,带走。”
叶茂海按在黄符上的手松开了。他收起戒备,往后退了半步。
“行,你定。”
蓝一方站在原地,敛去身上的锐气,将蕴养多年的禅意慢慢放开。那股气息清寂、平和,向四周散去,轻轻裹住悬在半空的灵韵,没有半点强迫收伏的意思。
微光随之颤了颤,似乎愿意亲近,却仍停在原处,没有靠过来。
蓝一方看了一会儿,收回禅意,转头朝叶茂海伸出手。
叶茂海心领神会,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给自己点上一支,又把另一支也点燃递过去。
蓝一方接过烟,在满地断砖和枯草间坐下。他捻着烟身想了许久。四周只剩山风擦过荒草的窸窣声,旧香炉里还留着一点受潮后的香灰气。直到烟灰积起一截,他才忽然抬头。
“我懂了。”
他站起身,把烟还给叶茂海。
“它常年听的是古寺晨昏梵音,养的是山门香火。我用禅宗静意渡它,太淡,也太寂,不是它熟悉的东西。”
“它该听经。”
蓝一方合掌垂眸,诵出那篇自唐时流传下来、寺院开经前常念的开经偈。
声音不高,不疾不徐,也没有故意作出庄严声势,只让每个字清清楚楚落进空殿。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最初,那团微光没有靠近,只随经声轻轻颤动,像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却还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蓝一方把开经偈又低低诵了一遍。
第二遍时,微光往前飘了半寸,又退回原处。
第三遍,殿外的山风再入树洞,空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笃”。
那团微光忽然安静下来。
像一个迷路很久的孩子,终于听见了来处的木鱼声。
它慢慢飘向蓝一方,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没入袖中。
叶茂海看得眼里发亮,忍不住问:“就这么收了?大威天龙都不用喊一声?”
蓝一方低头看着袖口透出的柔光:“它本来就是这座庙里养出来的。我用开经偈唤它,它认得,自然愿意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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