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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迷雾孤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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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已经锁住栖霞山整整五日。

这雾来得诡异,不似寻常山雾,倒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白色巨网,将整座山、整个栖霞书院罩得严严实实。站在书院回廊望去,五步之外不见人影,连平日里最熟悉的青石板路、参天古木,都在这片白茫茫中失了形状,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浸了水的墨画。

余尘关紧窗户,将越发浓重的雾气挡在室外,转身看向坐在火盆旁的林晏。

“这雾不寻常。”他简短地说。

林晏拨了拨炭火,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第五日了,山下也该着急了。只是这山路,现在谁上得来,谁又下得去?”

他们的储备尚够,书院里连学子带仆役共四十七人,都遵照指令待在各自房舍,不得随意走动。一片寂静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我担心的是别的,”余尘压低声音,“这种天气,正是隐匿行迹的绝佳掩护。”

林晏抬眼,两人目光交汇,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这些年,栖霞山一带并不太平,偶有过路旅人失踪的传闻,官府查了几次都不了了之。而这浓雾锁山的时节,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夜深了,雾气不但未散,反而更加浓重,裹着初冬的寒意,丝丝缕缕地从门窗缝隙渗进来。余尘和林晏轮流守夜,一个歇下,另一个便持卷坐在厅堂,身边搁着长剑——这是他们多年来形成的默契。

约莫子时刚过,万籁俱寂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正门那厚重的声响,而是书院侧门,那扇平日少有人迹的小门。敲门声慌乱而无章法,夹杂着微弱的、几乎被雾气吞噬的啜泣。

余尘和林晏几乎同时起身,互望一眼,悄无声息地拿起武器,一左一右向侧门靠近。

“谁?”林晏沉声问道。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是一个颤抖的少女声音:“求、求求你们,开开门……他们、他们在追我……”

余尘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门外,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上沾满泥污。他稍作犹豫,向林晏点了点头。

门闩刚拉开,那身影便跌了进来,直接摔倒在石板地上。林晏迅速关上门,重新上闩,而余尘已蹲下身,查看那少女的情况。

她约莫十四五岁,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灯别太亮。”余尘低声道。林晏会意,将厅内大部分灯火熄灭,只留角落里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线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微弱,却也是这茫茫白夜中唯一的温暖。

少女喝下几口热汤,颤抖稍止,一双大眼睛惊恐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男子。余尘面容冷峻,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正气;林晏气质温文,眼神清明而坚定。她似乎稍稍安心,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她叫小荷,本是山下西村人,父母早亡,跟着叔婶过活。半月前,有人上门说亲,叔婶收了一笔丰厚的聘礼,就要把她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财主做填房。她不甘心,连夜逃跑,却不料在山下镇子里被一伙人抓住,关在一处不知所在的地方。那里还有好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

“今晚雾大,看守的人喝醉了,我、我撬开了后窗的木板逃了出来。”小荷的声音依然发抖,“他们在后面追,我一直跑,不知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林晏温声问:“你看清抓你的人长什么样了吗?”

小荷摇头:“他们总是蒙着面,但我记得其中一个人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都没有了。”

余尘眉头微蹙:“你说还有别的姑娘被关着,记得那地方有什么特征吗?”

小荷努力回想:“那屋子很旧,有股霉味,窗外应该有个水车,因为我总能听见水车转动的声音。还有……每晚固定时辰,能听见钟声,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

“钟声?”林晏和余尘交换了一个眼神。栖霞山一带,有钟声的地方只有几处:山上的书院,山腰的寺庙,还有山下的杨家祠堂。

“我、我不知道那是哪里……”小荷说着,突然抓住林晏的衣袖,泪如雨下,“先生,求你们别送我回去,叔婶一定会把我交给那老财主的!我也不要被抓回去,那些人说……说要是我们不听话,就把我们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辈子回不来……”

余尘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浓雾。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这雾里藏着人。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对危险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们追来了。”他轻声说。

林晏脸色一沉:“能判断有多少人吗?”

“不少于五个,都是练家子。”余尘顿了顿,“他们在犹豫,不知该不该靠近书院。”

小荷吓得面无人色,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林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坚定:“别怕,既然你到了这里,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余尘回头看了林晏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他们知道,收留这个少女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对不明势力的挑衅,更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然而,二人谁都没有提出第二种选择。

“先把她安置在内室,”余尘道,“外面我来守着。”

林晏摇头:“你箭伤初愈,还是我来守夜。况且,”他微微一笑,“论起在雾中视物,我总归比你在行些。”

这话不假。林晏自幼眼力过人,即便在这样的浓雾中,也能辨认出数十步外的人影。余尘不再争辩,只是将长剑握在手中:“那我便在厅中守着。”

小舟看着他们,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晏温言道:“世间有些麻烦,是值得招惹的。你去休息吧,这里安全。”

安置好小荷后,二人回到厅堂,站在那盏孤灯旁。灯火如豆,在浓雾包裹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顽强地燃烧着。

“你怎么看?”林晏低声问。

余尘面色凝重:“那丫头说的三指人,我听说过。江湖上有个绰号‘三指老韩’的,专做人口买卖的勾当,心狠手辣。若是他手下的人,事情就复杂了。”

“地方官府呢?”

余尘冷笑:“若是官府靠得住,这些人怎会如此猖獗?我怀疑,他们当中必有勾结。”

林晏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白雾:“这雾,怕是还要持续几日。”

“天时、地利,我们一样不占。”余尘平静地说,“唯有人和。”

林晏明白他的意思。在这被浓雾隔绝的书院里,他们能信任的只有彼此,还有书院里那几十个书生和仆役。但对手是隐藏在雾中的不明势力,甚至可能包括官府的人。

“我们得护她周全。”林晏轻声道,不是建议,而是誓言。

余尘点头:“自然。”

无需多言,二人已然明白彼此的心意。这些年来,他们携手经历过太多风雨,而这一次,不同的是他们不仅要自保,还要护住一个无辜的少女。这种共同守护的决心,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们的命运更加紧密地编织在一起。

夜深雾重,危机四伏。然而在这孤灯摇曳的书院内,两个身影并肩而立,静静等待着黎明——或者更可能的,是一场不可避免的冲突。

次日清晨,雾气依然未散。

余尘和林晏早早召集了书院中几位可靠的学子,简短说明了情况。众人商议后,决定将小荷伪装成前来投亲的学子表妹,混在女学子中间。书院上下同心,对外口径一致:没有什么逃难少女,只有前来暂避的家眷。

上午相安无事,浓雾中的书院静得出奇,连鸟鸣声都听不见。余尘沿着围墙缓缓巡视,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林晏则在藏书阁顶楼,凭借过人目力,观察着雾中若隐若现的人影。

“他们还在外面,至少七八个人,”林晏下来后对余尘说,“不像要强攻的样子,更像是在监视。”

余尘沉吟:“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松懈,或者等这雾散。”余尘眉头紧锁,“又或者,等一个合适的理由进入书院搜查。”

果然,午后时分,书院大门被敲响了。来了三个官差打扮的人,领头的自称是县衙捕头,奉命追查一名逃犯。

“是个小姑娘,可能逃到这一带了,”那捕头四十多岁年纪,满脸横肉,眼神闪烁,“有人看见她往山上来了。这大雾天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行个方便。”

余尘站在门前,身形挺拔如松,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书院重地,岂是你说搜就搜的?”

捕头赔笑:“余教习,您别为难我们这些当差的。那逃犯事关重大,若是藏在书院里,对书院名声也不好不是?”

“你说的是个姑娘,”林晏从余尘身后走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书院确有几位女眷,都是学子亲属,前来探访因雾滞留于此。不知你要找的逃犯,所犯何罪?”

捕头一时语塞,支吾道:“这个……是府衙的要案,不便透露。”

林晏微微一笑:“既无凭据,又无公文,单凭你一面之词就要搜查书院,恐怕不合规矩。不如这样,你回去取了公文,等雾散了再来,我们必定配合。”

捕头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会遇到如此强硬的抵抗。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余尘冷冷地看着他们:“怎么,要在书院动武?”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书院里的学子们不知何时都聚集到了前院,虽无人说话,但数十人沉默的注视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捕头环视一圈,干笑两声:“不敢,不敢。既然如此,我们改日再来叨扰。”说罢,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余尘关上大门,面色却不见轻松。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林晏低声道。

“今晚必有行动。”余尘望向浓雾深处,“那捕头走时眼神不对。”

二人心知肚明,官方身份不好使,那些人很可能会硬来。而这浓雾,正是最好的掩护。

夜幕降临,雾气更浓了。

余尘和林晏做了周密安排,将小荷转移到藏书阁顶层的密室,那是书院最安全的地方。几位擅长武艺的学子也自愿加入守夜,分散在书院各处要害位置。

“你怕吗?”夜深人静时,林晏突然问余尘。

余尘沉默片刻,诚实回答:“怕。但不是为自己。”

林晏懂他的意思。为自己,大不了拼死一战;可是要为另一个生命的安危负责,这种感觉沉重得多。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林晏忽然问。

余尘嘴角微扬:“你把我当成闯入学堂的歹人,差点一砚台砸过来。”

林晏轻笑:“谁让你那时候翻墙进来,浑身是血。”

那是多年前的往事了。余尘被仇家追杀,重伤之下翻墙闯入书院,恰好遇上独自夜读的林晏。本是一场可能的悲剧,却成了二人友情的开端。

“那时你本可以报官,或者把我赶出去。”余尘说。

林晏摇头:“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恶人。况且,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

余尘看着他被灯光柔化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危机四伏的夜晚,能与眼前之人并肩而战,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子时刚过,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极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绳索抛上墙头的声音。余尘和林晏对视一眼,知道他们来了。

“按计划行事。”余尘低声道。

林晏点头,迅速隐身于廊柱之后。

余尘则大步走向院子中央,朗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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