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岭中惊魂（1/2）
翌日清晨，袁祁早早收拾妥当，推门而出，沿着青石甬道穿过庭院，径直向宗门广场走去。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广场上已整整齐齐站了八个人。大长老负手立于最前，灰白长发在无风的晨气中纹丝不动，面色一如往常。他身后立着两名鬼将境的执事——左边是个瘦高个，面色冷峻；右边是个矮墩墩的圆脸汉子，瞧着脾气倒比同伴随和一些。再往后是五名弟子：最左边的高个弟子怀里抱着一柄黑鞘短刀，默然不语；中间的圆脸青年正侧头和旁人低语，瞥见袁祁走来，嘴角微微一扯，那弧度说不上是笑，却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袁祁快步走到队列末尾站定，冲大长老拱了拱手：“来晚了，让诸位久等。”
大长老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倒是那圆脸青年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广场上所有人都听见：“哟，咱们宗主夫婿可算来了。这要是再晚一会儿，我们还以为您舍不得新纳的‘小院，不打算出门了呢。”
他特意把“小院”两个字咬得重了些，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是酸还是刺的意味。袁祁看了他一眼，那圆脸青年被他一看，下意识地梗了梗脖子，像是给自己壮胆。毕竟上次被挂树上的阴影还在，可这次他叔叔就在旁边站着，他觉得自己有了底气。
袁祁咧嘴笑了一下：“我这不是赶上了吗？倒是你，精神头不错啊，看来上次那棵歪脖子树没把你挂出什么毛病来。”
圆脸青年的脸“唰”地涨红了。他张了张嘴要回击，旁边的高个弟子已经一步跨了出来，挡在两人中间，笑呵呵地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同门，出门在外和和气气的好。”他转头看向袁祁，自我介绍道，“在下韩冲，内门弟子，鬼兵后期。这位——”他指了指圆脸青年，“是陆文昭陆师弟，鬼兵巅峰。他叔叔陆执事跟咱们一块儿去，就是那位。”
他朝瘦高个执事的方向努了努嘴。瘦高个执事面无表情地站在大长老身后，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像是一截插在地上的铁桩子。陆文昭听见韩冲介绍到自己叔叔的时候，腰板又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袁祁朝陆文昭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久仰。”然后又朝瘦高个执事拱了拱手，补了一句：“陆执事好。”
瘦高个执事这才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又转了回去。
韩冲接着指向旁边那个矮墩墩的圆脸执事：“这是王执事，鬼将后期，脾气最好。”王执事听罢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齐整的牙，冲袁祁摆了摆手：“别听韩冲瞎说，我脾气也就那样。出门在外，互相照应着点就是了。”
袁祁拱手回了一礼。韩冲又一一介绍剩下三名弟子：一个沉默寡言的黑瘦少年，叫赵铁，鬼兵中期；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个子姑娘，叫林小蝶，鬼兵初期；还有一个面白无须、文文静静的青年，叫沈墨，鬼兵后期。五名弟子，加上大长老和两位执事，再算上袁祁，正好九人——这便是此次入岭的全部阵容了。
大长老见人已到齐，不再多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那是一截约莫一尺长的白骨，通体莹白如玉，表面刻满了细密的暗金色符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捏着骨笛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声。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低沉绵长，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骨笛在声音中迎风而长，从一尺长膨胀到一丈、三丈、五丈，最终化作一艘通体雪白的骨舟悬浮在广场上方。舟身宽阔，甲板平整，船首雕着一颗狰狞的兽首，眼眶中嵌着两颗暗绿色的晶石，幽幽地亮着光。
“上舟。”大长老率先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了骨舟甲板上。其余人纷纷跟上，袁祁也提了一口气跳了上去。脚下的骨面触感微凉而坚实，踩上去有一种玉石般的温润感。他找了个靠船舷的位置站定，双手扶着船舷边缘的骨栏，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幽冥宗的建筑群在脚下逐渐缩小，那些黑色的飞檐和暗金色的风铃变成了模糊的小点，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艘骨舟笼罩在一层冷白色的光晕之中。
骨舟破空而行，速度极快。呼啸的风从船舷两侧掠过，带着一股干燥而微凉的煞气气息。袁祁眯着眼望着前方，灰黑色的云层在远处堆叠成连绵的山脉轮廓，越往北飞，那云层就越厚、越暗，像是在天际线上筑起了一道黑色的城墙。
大约飞了将近两个时辰，大长老终于放缓了骨舟的速度。他站在船首，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山脉，沉声道：“到了。”
袁祁抬眼望去，第一眼便是一道横亘天地的黑色山脉。那山脉延绵数十里，最高处直插灰黑色的云层之中，山体通体漆黑，像是被泼了一层永远不会干涸的墨。山腰以上覆盖着一层稀薄的暗紫色雾气，那雾气在无风的空中缓缓蠕动着，像是一张活着的、正在呼吸的皮膜。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灰白色碎石平原，寸草不生，地表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像是被什么东西无数次抓挠过后留下的痕迹。
而最为醒目的，是山脉深处不断喷薄而出的一道道暗绿色气柱。那些气柱粗如水缸，从山体内部冲天而起，直射入云层之中，在半空中扩散成一片片混沌的光晕。那些光晕翻滚着、纠缠着，如同煮沸的浓汤，散发出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高浓度煞气。
“好浓的煞气。”韩冲站在袁祁身边，低声说道。他的脸色比刚才凝重了几分，“光是外围就这么浓，里面得什么样……”
大长老将骨舟降落在山脚下那片灰白色碎石平原的边缘。众人鱼贯而下，踩上那片碎石地面的时候，脚底传来一阵细微的“嘎吱”声。袁祁蹲下身摸了摸地面——那些碎石表面粗糙而干涩，带着一种被煞气反复侵蚀过的灰白色，触感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层薄薄的霜。
“入岭之后，所有人收敛魂力波动，不得大声喧哗，不得擅自离队。”大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金翅冥鸡对魂力波动极其敏感，一旦被它们察觉，我们九个人加在一起都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众人纷纷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大长老手一挥，带头朝山脚下一道狭窄的谷口走去。那谷口两侧是陡峭的黑石崖壁，崖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每一道都有手臂粗细，深深嵌入石壁之中，边缘光滑如刀削，像是被无数次反复抓挠之后打磨出来的。袁祁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抓痕，指尖触感微凉，能隐约感觉到残留的魂力波动。
“这是金翅冥鸡的爪子留下的。”王执事走在袁祁旁边，低声解释道，“它们没事就在崖壁上磨爪子。你看这深度，鬼兵境的鸡可挠不出来。”
袁祁收回手，把那股微凉的触感甩了甩，没有多言，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谷口后面的地势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崖壁退去，露出一片灰黑色的、覆盖着低矮枯木的缓坡。那些枯木通体漆黑，枝干扭曲如虬龙，每一棵都像是被火烧过之后又重新长出来的残骸。树干上同样布满了细密的爪痕，有些枯木甚至被拦腰抓断，断面参差不齐，露出了灰白色的木质内芯。
队伍沿着缓坡小心翼翼地前行。大长老走在最前面，两名执事一左一右压阵，六名弟子呈楔形散开，袁祁被安排在队伍中段靠右的位置。所有人都把魂力波动压到了最低，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节奏。
前三天风平浪静。
他们顺着山势绕了几个弯，穿过两片枯木林，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路上偶尔能看见远处有暗金色的影子在山石之间一闪而过，但那些影子飞得极快，眨眼就消失在了山坳深处，没有朝他们的方向靠近。大长老示意众人原地蹲伏，等那些影子彻底消失了才继续前进。
第四天开始，地形变得更加复杂。枯木林变成了嶙峋的乱石堆，那些石头大的如屋、小的如拳，棱角尖锐，踩上去极容易滑倒。空气中那股煞气的浓度比外围翻了一倍不止，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喝了一口浓稠的烈酒，呛得袁祁的魂体表面微微发麻。好在《鬼仙经》自动运转起来，把那些涌进体内的煞气一层层炼化吸收，非但无害，反而让他的魂力储备缓慢地增加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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