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阿青(2/2)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小姑娘,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样子,一头乌黑的长发半湿地散在肩头,还在往下滴着水珠。皮肤白皙如玉,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然的清艳,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在幽冷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褐色的光泽。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话——鼻梁挺秀,唇色浅淡,下颌弧度柔和而分明,整个人站在那扇旧木门前面,像是一幅从画里走出来的工笔仕女。
唯一和这幅画不太搭调的是她的衣裳——粗麻布片,还是那件,洗了之后皱巴巴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段纤细的手腕。她低着头,发梢的水滴落在门槛上,碎成细密的小水花,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袁祁张着嘴看了她半天,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刚才那小乞丐?”
姑娘低着头,耳朵更红了,声音细得像风吹过细线:“嗯……洗了脸……就……就这样了。”
袁祁又看了她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判若两人。刚才那个满脸黑灰、缩头缩脑的小叫花子,怎么洗把脸就变成了一朵清艳艳的白玉兰?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把脸上的震惊收了回去,尽量平静地说:“洗完了就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摇了摇头:“不……不记得了。从我有意识起就在城外流浪,没人叫我名字,他们只叫我‘喂’或者‘叫花子’。”
袁祁沉默了片刻,想了想:“那你给自己起一个吧。总不能一直叫‘喂’。”
小姑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淡褐色的眸子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她看了看院子里那几株黑漆漆的矮树,又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青白色灯笼,嘴唇动了动:“……叫阿青可以吗?”
“阿青?”袁祁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行,挺好的。阿青,你今年多大了?”
阿青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可能……十五?也可能更大一些……我不太分得清。”
袁祁没有再追问。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的小孤魂,能记得的本来就不多。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块品质不错的魂晶递过去:“这两块你拿着,先稳住魂体。”
阿青接过魂晶,手指微微发颤。她攥着那两块魂晶贴在胸口,低头站了很久,久到袁祁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才听见她的声音从垂落的发丝间飘出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
袁祁想了想,咧嘴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你吃那盘炒魂晶渣的样子,跟我以前养过的一只小猪挺像的。”
“小猪?”阿青抬起头来,脸上挂着困惑的表情。
“啊,没什么。”袁祁摆了摆手,“回头再跟你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事呢。”
阿青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之前她又回过头来看了袁祁一眼,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在青白色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然后门合上了,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缝。
阿青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门合上之前,她又回过头来看了袁祁一眼,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在青白灯光下微微一闪,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随即门扉合拢,只剩一道细细的光缝。
被阿青这么一打岔,袁祁也没了出去打探消息的心思。他回到自己屋里,往黑木床上一躺,双手枕在后脑勺下,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发了一会儿呆。“阿青……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的小乞丐。”他自语道,“不过算了,鬼界本来就怪人怪事多,多她一个也不多。”
接下来的三天,袁祁带着阿青在枉死城里四处奔走,打听段德的下落。
他先去了城南的市场——那里人流最密,三教九流混杂其间。他在几个酒摊上各坐了半天,一边喝酒一边与摊贩们闲聊,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人听说过一位姓段的鬼将。摊贩们有的摇头,有的反问他:“段姓鬼将多了去了,你找哪一个?”他又转去城东的兵器铺和魂器铺,那里的老板见多识广,可一听到“段德”这个名字,也都摆手说从未听过。第三天他换了个思路,去了城北的政务坊——那是枉死城管事衙门的所在地,门口站着两排甲士,门楣上挂着块大匾写着“枉死司”。他装成路过打听的样子问了一个从里面出来的文吏模样的鬼卒:“请问段德段将军在不在?我是他远房亲戚,想找他叙叙旧。”
那文吏上下打量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段德将军?枉死司里姓段的将军倒有三位,可没一个叫段德的,你怕是找错地方了。”
袁祁见这文吏虽有些端着架子,却并非拒人千里的性子,连忙塞了一块拇指大小的魂晶过去,又将那黑甲人的外貌仔细描述了一遍,顺带提起那枚三瓣黑花的徽记。文吏听完,皱着眉摇了摇头:“你说的那个胸口有黑花徽记的,听着倒像是城主亲卫营的人。亲卫营归少城主直辖,咱们枉死司管不着。你到城东将军府那边去问问吧。”
袁祁道了谢,带着阿青又去了城东。可将军府大门紧闭,门口两个甲士站得笔直,问什么都只说“不知”“不见”“不归咱们管”。他在将军府外面转了三圈,连一个能搭上话的人都没找到。
段德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明明蛮七说他在枉死城,可袁祁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他的影子。他甚至去了一趟凝香楼,花了三块魂晶请了一个看着很灵巧的姑娘喝酒打探消息,那姑娘听了“段德”两个字之后脸色微微一变,说了句客官您找错人了”就起身走了,连魂晶都退了回来。
第五天傍晚,袁祁带着阿青从城东往回走。阿青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短打衣裳,头发也束了起来,走在袁祁身后半步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温顺的影子。
袁祁正琢磨着明天是不是该换个方向去城南酒楼那边的酒肆打听打听,忽然听见前面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街口两侧的小巷里同时涌出来七八个穿黑甲的壮汉,每人手里都攥着短棍或铁链。
为首的那个是个方脸黑汉,膀大腰圆,鬼兵巅峰的修为,满脸横肉堆成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他大步走到袁祁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阿青,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找了你俩好几天了。我们宗主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