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阿青（1/2）
当袁祁再次把目光落回面前的小乞丐身上时，那盘煞苔炒魂晶渣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盘子边缘沾着的碎渣，也被她用手指头仔仔细细刮过一遍，舔得锃光瓦亮。她舔完最后一根手指，抬起头来，黑乎乎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刚从井底捞出来的黑石子，湿漉漉地闪着光。她看着袁祁，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细如蚊蚋的话：“谢……谢谢……”
“不客气。”袁祁把酒碗放下，“吃饱了？”
小乞丐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放在桌上，朝袁祁推了过去。那是一块被捏得变形的魂晶渣，只有黄豆大小，边角粗糙，明显是从更大的魂晶上砸下来的碎屑，品质低劣得连矿洞里最穷的矿工都看不上。
“我……我没别的，这个给你……抵饭钱……”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袁祁看着桌上那粒黄豆大的魂晶渣，再看看面前这个瘦小的、裹着破麻布片、满脸黑灰的小乞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把那块魂晶渣推回去，摇了摇头：“不用了，这顿饭算我请你的。”
小乞丐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意外、有感激，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抛弃的试探。她慢慢地把那块魂晶渣收回去攥在手心里，然后低着头坐在那里不说话了。
袁祁结了账，一坛阴泉酿加一盘炒菜，花了三块小魂晶，比城门的过路费贵了三倍。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小乞丐也跟着站了起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丈远的地方，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袁祁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揪着麻布片的衣角。
“你打算一直跟着我？”袁祁问。
小乞丐没说话，只是把攥着魂晶渣的那只手又往身后藏了藏。
袁祁叹了口气，没有赶她。他自己也是从矿洞里爬出来的，知道在鬼界讨生活有多难。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身无分文，连城门都进不来，要是赶走了她，她在这枉死城里怕是活不过三天。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放慢了一些。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依然是隔着一丈，不远不近。
他在街上逛了一圈，最终还是折回先前一眼就看中的那家客栈。客栈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旧木匾，刻着“归魂栈”三个字，匾额边角被风化得有些斑驳了。门口挂着两盏青白色的灯笼，光晕柔和，在阴冷的街面上照出一小圈暖意。
袁祁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长的老头，戴着顶破毡帽，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露出了张满是褶子的脸，有气无力地开口：“住店？”
“住店。”袁祁点了点头，“一间上房，有清净点儿的吗？”
“有有有，后院第二间，安静得很。”瘦长老头伸出枯柴似的手指往后面指了指，“一晚上两块魂晶，管一顿早饭——煞苔粥，没别的。”
袁祁从怀里摸出十块拇指大的魂晶放在柜台上：“先住五晚，多的回头再算。”
老头看到那堆魂晶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连忙伸出双手把魂晶拢进怀里，态度瞬间从有气无力变成殷勤备至：“客官您这边请！后院第二间，我带您过去！被褥都是新的，煞气被是刚晒过的，保您睡得舒坦！”
袁祁跟着老头往后院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乞丐还站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下，双手揪着衣角，低着头，双脚搓着地面，一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样子。
袁祁停下脚步，冲她招了招手：“还愣着干什么？进来。”
小乞丐猛地抬起头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又惊又喜的光，可随即又暗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我……我没魂晶……住不起……”
“我帮你付。”袁祁说，“住我隔壁，行了吧？”
小乞丐站在石阶下愣了好几息，像是在消化“我帮你付”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然后她飞快地跑了进来，跑到袁祁身边又猛地刹住脚，站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低着头，耳朵尖却是微微发红。
瘦长老头看了看小乞丐那身破破烂烂的麻布片，又看了看袁祁，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什么都没问，领着两人去了后院。院子不大，青石铺地，种着几株黑漆漆的矮树，叶子在无风的夜里纹丝不动，像几把插在土里的铁扇子。后院两间客房对门开着，一间是袁祁的，另一间正好空着，袁祁又加了五块魂晶，把那间也定了下来。
“你今晚住对面。”他指了指那扇门，“先去洗洗吧，你这一身灰都快看不出人样了。”
小乞丐低着头嗯了一声，推开对面那扇门进去了。袁祁也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打量了一下屋子——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张黑木床，床上铺着暗灰色的被褥，摸着冰凉却有一种柔软的触感。墙角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青白色的油灯，灯芯是暗绿色的，点燃后跳出一簇幽冷的光，倒也有几分昏黄温暖的错觉。
他把棺老大从背上解下来，搁在床头——棺老大已按袁祁的意思缩成巴掌大的小木匣，四角嵌着的珠子幽幽泛光，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像一只蜷在枕边打盹的黑猫。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只还在沉睡的小虫子，轻轻放在木匣旁边。小家伙翻了个身，金色鳞片在青白灯光下碎碎地闪着光，肚皮一鼓一鼓的，睡得毫无防备。
袁祁盘膝坐在床上，运转《鬼仙经》调息了一阵，把在枉死城里沾染的那些杂乱气息炼化干净。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感觉自己魂力充沛、精神饱满，便起身准备出去找点消息。
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正好对面那扇门也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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