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涅盘(2/2)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像之前的死寂,而是一种屏息凝神般的安静——像整个天地都在等着看一个即将揭晓的答案。然后,深坑里传来一个声音。
“咚——”
心跳。
那心跳声从深坑底部传上来,沉闷、浑厚、悠远,像一口被埋在泥土里千年的古钟,忽然被什么人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可它穿透了虚空乱流的呼啸、穿透了鬼兽的喘息、穿透了所有人惊愕到失语的表情,直接敲在每一个在场生灵的心脏上。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稍微重了一点,稍微急了一点。像一个人在漫长的沉睡中开始恢复知觉,呼吸渐渐均匀,脉搏渐渐有力。
鬼帝那只还踩在虚空乱流里的腿缓缓收了回来。它完整地转过了身,面对着那个深坑,血红的眼睛微微眯起。空间裂缝在它身后无声地合拢了,那些已经踏入裂缝的鬼物被硬生生挤了回来,摔得七零八落,可没人顾得上抱怨——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个深坑,所有的耳朵都在听那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声响起,地面就跟着震颤一下,深坑周围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又落下去,跳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群吓坏了的小兽在发抖。那些彩色的血液溪流加快了流速,争先恐后地涌入深坑,深坑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一锅浓汤在翻滚沸腾。
天空开始变了。原本云层密布的夜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月光从那道口子里倾泻而下,像一束从天庭垂下来的金纱。那道月光不偏不倚地照在深坑上,把坑口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云层继续向两边退散,裂口越撕越大,露出后面幽蓝深邃的苍穹。那些原本隐没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比平时亮了十倍百倍,像千万盏天灯同时被点燃,把整片夜空点缀得璀璨夺目。
可这璀璨里又透着诡异。因为那些星辰在移动——它们在缓慢而有序地向深坑的正上方汇聚,像一群听话的萤火虫被某种神秘的引力牵引着,聚成一团越来越亮的光晕。那团光晕旋转着、压缩着、凝练着,最后化作一道比任何阳光都纯粹的金色光柱,从九天之上直直地灌注下来,把深坑照得通明透亮。
“不会吧……”鬼帝的嘴角抽了抽,它的声音已经比刚才弱了三分底气,“涅盘?这东西都碎成渣了,还能涅盘?”
它身旁那三头紫金鬼兽也傻了眼。它们歪着巨大的头颅,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那从天而降的金色光柱,相互之间用兽语低声交换着什么。最大那头紫金鬼兽伸出爪子,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又指着深坑比划了几下,一脸“我是不是眼花了”的表情。另一头用爪子拍了拍它的脑门,意思大概是“别问我,我也懵着呢”。
深坑底部的金色光越来越盛,从坑口溢出来,像一口装满了蜜的碗被倒得太满,金色的液体顺着坑壁往外淌。那些溢出的光落在地上,居然真的变成了液态的实物——一粒粒金色的光砂,晶莹剔透,每一粒都像一颗微型的太阳,落在黑色的焦土上,把周围的土壤重新染成了生机勃勃的褐色。枯死的草从土里钻出来,一片、两片、三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展开来,绿色的嫩芽在那些金色光砂的滋养下疯长,眨眼间就把深坑周围的一片废墟变成了青翠的草地。
空气里的血腥味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像檀香混着竹叶的味道,又像雨后的泥土混着晒过的棉被。那种香味淡而不薄,浓而不腻,飘进那些鬼兽的鼻子里,它们居然打了一连串的喷嚏,有一只甚至被呛得流下了眼泪,用爪子使劲揉着鼻子。
“阿嚏——!”那紫金鬼兽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把旁边一头长生境的小鬼兽直接掀翻了三个跟斗。
鬼帝回头瞪了它一眼:“闭嘴,别出声。”
紫金鬼兽委屈地缩了缩脖子,用爪子把嘴巴捂住了,可鼻腔里的痒意让它鼻子一耸一耸的,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深坑里的金光更盛了。此刻坑底已经成了一片金色的汪洋,流动的光芒像熔化的金水在里面翻涌沸腾。金水中央,有一团轮廓正在逐渐成形——那是一具骨骼的轮廓。金色的骨骼,每一根都晶莹剔透像用上好的暖玉雕成的,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梵文纹路,那些纹路在流动的金光中一闪一闪,像无数微小的脉搏在跳动。颅骨、脊椎、肋骨、臂骨、腿骨——一具完整的人形骨架在金光中一点一点地重铸出来,每一根骨头重聚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像风铃被风吹动,悦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骨骼上面开始生长东西。先是经脉——金色的经脉像树根一样从骨头上蔓延开来,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每一根都泛着柔和的暖光。然后是肌肉,粉金色的肌肉纤维像无数条细丝缠绕在经脉外面,一层一层地叠加、编织、成形。接着是皮肤,带着淡淡光泽的、如玉般温润的肌肤覆盖上去,把
一个完整的人形躺在金水中,胸口规律地起伏着。他面朝上方,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意不轻狂也不张狂,像一个人在漫长跋涉后终于躺进了温泉里,浑身的骨头都泡酥了的那种舒坦。
只是他的身上,有些东西变了。
他的左侧身体,从头到脚,泛着纯金色的光。那半边脸皮肤细腻如暖玉,眉目清朗中透着佛性的慈悲,左耳垂长而厚,隐隐有佛陀耳相的雏形。左胸口的肌肤下透出一团温润的金光,像有一颗小太阳在里面安了家。左手修长洁净,五指自然舒展,指尖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水波一样缓缓流转。
可他的右侧身体,完全换了另一种面目。右半边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底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右眼窝周围的肌肤微微凹陷,瞳孔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血色。右胸口的肌肤下透出的是一团漆黑的光,像一块凝固的墨玉,偶尔有一缕黑雾从毛孔里溢出来,旋即在空气中消散。右手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黑光,指甲比其他指头长了一小截,尖端微微弯曲,锋利得像兽爪的雏形。